第13章

交流

第四次波形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赵砚铭的三十七个武器点位全部到位。一千二百名士兵和四十八台车辆沿着异常区边界形成了一个六公里直径的环。每个点位有观测设备、通讯设备和一套可在九十秒内展开的武器系统。

第二件,陈果从学校发来了一份数据。2014年以来全球范围内末梢循环异常发热的病例汇总。除了那篇《柳叶刀》子刊的1247例之外,她又从其他数据库里找到了六百多例未纳入统计的散发病例。总共接近两千人。分布在全球三十一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二的病例位于已知异常区五百公里范围内。

程野把这个数据给何征看的时候,何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两千个人。”何征说。

“可能更多。很多人不会因为手心比别人热零点三度去看医生。”

何征点了点头。“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屏障泄漏的范围比我们想的大。波形能传到五百公里以外。能影响到人的生理指标。”

“不只是波形。”何征说。“是基底本身在渗透。”

这是何征第一次用这个词。基底。

“什么意思?”程野问。

何征摘下眼镜。“你知道我为什么手心一直是热的?三十二年。”

“因为您跟波形接触过。”

“波形只是表面现象。底下有更深的东西。两个宇宙共享某种基础结构。波形从那个结构里泄漏出来。温度也是。如果屏障消失,泄漏出来的就会多得多。”

程野没有说话。他在想。

“今晚的波形,”何征说,“试着问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它,屏障下面是什么。”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第四次波形。

程野这次准备了一套新的编码方案。上次的斐波那契数列建立了数学共识。这次他需要传达一个抽象概念——“下面”。

他花了两天想怎么用数学表达“下面”这个词。最后他选择了一种方法:坐标系。

他先发了一组三维坐标。(0,0,0),(1,0,0),(0,1,0),(0,0,1)。定义了三个轴。然后他发了(0,0,-1)。负方向。下面。

然后他发了屏障衰减曲线的数据——对方上次传过来的那组——作为引用。意思是:关于这个东西,它的下面是什么?

整个信号用了十七分钟。剩下二十五分钟留给对方。

对方的回应来得很快。程野发完最后一个trit后三十八秒,调制信号就出现了。

这次的信号比上次长得多。一共持续了二十三分钟。总共四百一十四个trit。一百三十八组三进制数。

程野把每一组都记在纸上。何征在旁边同步记录。
程野的手心在波形里振动着。对方的信号通过0.083赫兹的载波传过来,叠加在他的掌心温度上。他能感觉到——每一个trit都像一个轻微的脉冲,比心跳还轻。

他用左手在纸上记。右手保持张开,接收信号。何征在旁边用另一台设备同步记录频谱数据。两份记录互相校验。

第五分钟的时候程野的手开始酸。他已经连续保持张开的姿势超过了七分钟——加上他自己发信号的十七分钟。手指的肌肉开始微微颤抖。

“要不要换手?”何征问。

“不行。左手的耦合度只有右手的一半。信号会丢。”

程野咬了咬牙。继续记。

第十分钟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手抖了。他停了两秒,重新对准位置,继续。

信号结束后,两个人回到监测站。开始解码。

前二十组是程野发的坐标系的重复——对方在确认它理解了程野定义的空间。

第二十一组到第四十组是一组新的坐标。程野把它们画出来。二十个点。散布在三维空间里。

“这些点有什么规律?”何征问。

程野看着纸上的坐标。前十个点的z坐标都是正数。后十个点的z坐标都是负数。正的那些分布比较散。负的那些聚在一起。

“上面和下面。”程野说。“正z是上面。负z是下面。”

“上面是什么,下面是什么?”

“上面分布散——正面宇宙。下面聚在一起——反面宇宙。”

何征没有说话。程野继续解码。

第四十一组到第六十组是一条曲线。程野把点连起来。曲线从z等于零的平面开始,往上延伸,然后弯回来。

“这像一个势能面。”程野说。

“哪种势能面?”

“表面张力。”程野说。“z等于零是一个界面。上面的东西往上跑,下面的东西往下沉。界面本身有张力。它在维持两边的分离。”

“屏障。”

“对。屏障就是这个界面。张力在减小。”

何征去泡了一壶茶。回来的时候程野已经把前六十组解完了。

“前六十组是空间定义和势能面。”程野说。“它在跟我建立一个坐标系。确保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

“后面呢?”

“后面才是正文。”程野翻到新的一页。“七十八组。二百三十四个trit。”

何征把茶杯放在桌角。坐下来。

凌晨三点。监测站里只有台灯和频谱仪的屏幕在亮。窗外是黑的。远处有一个武器点位的探照灯在慢慢扫动——赵砚铭的人已经到位了。

程野开始解第六十一组。

第六十一组到第一百三十八组。最长的一段。程野花了三个小时才解完。

这段数据描述的是界面以下的结构。

一种程野从没见过的数学对象。它用了一组递归关系来定义——每一个值都依赖于前面的值,但依赖方式会变。变化的规则本身也在变。

程野在纸上画了一个小时的图。何征在旁边看着。

“这个结构是自相似的。”程野最后说。

“什么意思?”

“放大任何一个局部,看到的都跟整体一样。像分形。但比分形更复杂——它的自相似性会随时间演变。”

“你觉得这描述的是什么?”

程野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计算。

“基底。”他说。

何征等着他继续。

“两个宇宙共享的底层结构。屏障是表面。基底在屏障下面。它是自相似的、递归的、随时间演变的。它同时存在于两个宇宙的底部。”

“你怎么知道是'同时存在于两个宇宙'?”

程野指着数据的最后十组。“这里。对方用了一种镜像编码。前半段的数据和后半段的数据是完全对称的——但方向相反。一个往上,一个往下。一个扩散,一个收缩。”

程野抬头看着何征。

“你已经知道了。”

何征坐下来。“我猜了三十二年。今天算是得到了确认。”他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两个宇宙共享一个基底。正面的基底在流动——能量耗散,时间前进,东西会老会死。反面的基底是凝固的——能量不耗散,时间极慢,东西不会死。”

“屏障是两种状态之间的界面。”

“对。冰和水之间的那层膜。”

“现在膜在融化。”

“嗯。”何征说。“融化之后,冰和水会混在一起。”

程野想了想这句话的含义。

流动的和凝固的混在一起。有生死的和不死的混在一起。时间前进的和时间极慢的混在一起。

“那会怎样?”程野问。

“我不知道。”何征说。“但我猜对方也不知道。它在告诉我们基底的结构——它在跟我们分享信息。它也想知道会怎样。”

程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一条横线。横线上面写“正面”,下面写“反面”。横线本身标注“屏障”。

“横线在变细。”他在横线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六周后消失。”

何征看着这个图。“如果你把横线去掉——上面的水往下流,下面的冰往上浮。两种状态会在中间混合。”

“混合成什么?”

“这是第一个没有人知道答案的问题。”何征说。“流动的和凝固的叠加在一起。有生死的和不死的叠加在一起。”

程野盯着那条横线。六周后它就不存在了。

“第二个问题。”何征说。“对方也在基底的另一面。它们是凝固的那一面。”

“所以它们不会死。”

“至少比我们慢得多。”何征说。“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它愿意等。它有的是时间。”

何征从桌上拿起陈果发来的流行病学数据。翻到最后一页。

“两千个手心发热的人。”何征说。“分布在异常区五百公里范围内。如果基底的渗透范围跟这个分布重合——屏障消失后受影响的区域可能远比异常区本身大得多。”

“大多少?”

何征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甘肃异常区目前直径两点四公里。但发热病例的分布范围——”他画了一个大得多的圈。“直径一千公里。”

程野看着两个圈。小的那个是他们能看到的。大的那个是他们看不到但已经在发生的。

“赵砚铭的三十七个点位只围着小圈。”程野说。

“嗯。”何征说。“大圈里有四个省。六千万人。”

两个人都没说话。

程野拿起手机。早上六点四十分。他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

“两个宇宙共享一个基底。屏障是表面。基底在下面。正面流动反面凝固。六周后表面消失两种状态会混合。”

陈果七点钟回了:

“你说的基底是什么?”

程野想了一分钟。怎么用普通人能理解的话解释“基底”?

他回了:

“想象一条河。河面结了一层冰。冰上面是一个世界,冰下面是另一个世界。冰上面的水在流——有波浪有漩涡有鱼会死。冰下面的水冻住了——什么都不变什么都不死。现在冰在融化。”

陈果回了两个字:

“然后呢。”

程野看着这两个字。这是他在ch10结尾写下的问题。也是陈果现在问他的问题。

他回了:

“不知道。对方也不知道。但它在跟我们分享它知道的。”

陈果没有再回消息。过了五分钟,她发了一条:

“卤肉到了。在快递柜里。E07格。”

程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异常区的边界在晨光中抖动。远处的戈壁滩上能看到赵砚铭部署的武器点位——几辆军用卡车停在一个小山丘后面。

六周。基底。流动和凝固。

程野拿了快递柜的取件码出了监测站。走了五分钟到基地大门旁边的快递柜。E07格。打开。

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陈果妈妈做的卤肉。还温的。

他站在快递柜旁边。早晨的风很干。远处的异常区边界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把保温袋拿回监测站。何征还坐在桌前看数据。

“何老师,吃卤肉吗?”

何征转过头。看了一眼保温袋。“陈果的?”

“她妈妈做的。”

何征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咸了点。”

程野也拿了一块。嚼了两下。确实咸了点。但是好吃。

两个人坐在监测站里吃卤肉。桌上摊着四百一十四个trit的解码结果。窗外的异常区边界在阳光里安静地抖动着。

六周后那条线就不存在了。基底会暴露出来。

程野吃完了一块卤肉。拿纸巾擦了擦手。手心还是热的。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

“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