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赵砚铭
赵砚铭在凌晨四点收到了何征的报告。
他坐在基地指挥中心的办公桌前。桌上有三个屏幕——一个显示异常区实时监控画面,一个显示全球五十七个异常区的分布图,第三个是何征刚发过来的文件。
文件标题:“第三次波形通信记录及屏障衰减模型”。
赵砚铭用了十五分钟看完了全文。然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椅子转向窗户。
窗外是黑的。基地在甘肃异常区东侧十二公里。周围没有城镇——最近的村子在三十公里外,已经被疏散了。
六周。
他拿起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家”。犹豫了三秒。凌晨四点。
他按了拨号键。
响了五声。妻子接了。
“砚铭?”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吵你了。”
“没事。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家里。”
“都好。小雨昨天考试了,数学九十八分。”
“嗯。”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砚铭看了一眼桌上的屏幕。屏幕关着,但他记得上面的内容。六周。四十二天。西宁距离甘肃异常区四百八十公里。异常区目前扩展速率每小时七点三米。按这个速率,四十二天后异常区半径扩大七千三百多米。对西宁没有直接威胁。
但如果屏障完全消失——没有人知道会怎样。
“快了。”他说。
“你总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妻子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小雨说想让你看她的卷子。拍给你看?”
“明天发。现在太晚了。你先睡。”
“嗯。你也早点睡。”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赵砚铭今年四十三岁。陆军大校。在部队待了二十一年。前十年在新疆军区,后面调到兰州军区参谋部。去年被临时抽调到这个项目担任安全负责人。
他见过各种威胁评估报告。恐怖袭击、边境冲突、自然灾害。每一种都有标准的应对预案。但面前的这个没有预案可参照。
他在凌晨三点四十分收到何征的报告邮件。花了十五分钟读完。然后坐在椅子上想了二十分钟。凌晨四点拨了妻子的电话。
他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回家。妻子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慌。他说没事,她就信了。她已经习惯了不问。
然后他打开第三个屏幕,重新调出何征的报告。翻到第四页——屏障衰减曲线。一条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曲线,终点在第四十二天。
他拿起对讲机。
“值班室。”
“到。”
“通知后勤处李主任,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另外,把边界部署方案的最新版本调出来,我要看。”
“是。”
赵砚铭放下对讲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理解何征。何征想搞清楚那边是什么。程野想跟那边说话。他们是科学家。科学家的本能是理解。
赵砚铭的本能是保护。
他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八岁的女儿在西宁。他的父母在兰州。兰州距离异常区两百一十公里。
何征的报告里写:“对方目前表现出合作意愿。”
赵砚铭用红笔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四个字:“不能确认。”
表现出合作意愿。什么叫合作意愿?续了三个数?传了一组数据?对方做的事情只有两件——回答了一个数学问题,然后告诉你墙要倒了。
这些行为也可以有别的解释。
如果你是一个猎人,你看到一堵矮墙后面有东西在动。墙正在慢慢倒塌。你会怎么做?
第一步,确认对方的智力水平——给它出一道题,看它会不会做。
第二步,告诉它墙要倒了——让它放松警惕。
第三步,等墙倒。
赵砚铭把这个思路写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写了另一种可能:
对方是善意的。它在帮助我们做准备。它告诉我们时间线是为了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应对。
两种可能。他的职业要求他按第一种做准备。但他个人希望是第二种。
他想到了小雨。八岁。在西宁上二年级。每天放学后去钢琴课。周末跟妈妈去公园骑自行车。她不知道爸爸在做什么。她只知道爸爸出差了,很快回来。
赵砚铭知道自己在用最坏的假设想问题。这是他的职业训练。军事规划不能基于最好的情况。必须基于最坏的情况。
何征会说这是偏见。程野会说你连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准备武器。
程野说过这话。两天前的会议上。
“你连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开枪?”程野说。二十八岁。博士生。手心能感知异常区边界。在赵砚铭看来,程野是这个基地里最关键的人。
最重要,因为他是目前唯一能跟对方通信的人。
最危险,因为他已经开始信任对方了。
赵砚铭在那次会议上回了一句话。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准备。”
程野没有接话。何征没有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七秒。然后何征说了一句“我们先看数据”,把话题岔开了。
七秒。赵砚铭记得那七秒。两个科学家和一个军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看着同一组数据,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何征想的是:它在告诉我们什么。
程野想的是:它在等我们。
赵砚铭想的是:如果它在骗我们怎么办。
三种想法。哪一种都可能是对的。
早上六点。天亮了。赵砚铭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桌上摊着边界部署方案。方案上有三十七个点位,沿着甘肃异常区的边界均匀分布。每个点位部署一个机动武器平台和一个观测哨。总共需要一千二百人和四十八台车辆。
后勤处李主任八点准时到了。
“方案看了?”赵砚铭问。
“看了。三十七个点位。我需要三天布完。”
“两天。”
李主任犹豫了一下。“人手够。但有些设备从乌鲁木齐调,运输至少——”
“直升机运。”
“那需要上面批。”
“我来批。你负责落地。”
李主任点了点头。走了。
李主任走后赵砚铭又坐了十分钟。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三十七个点位的卫星图。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十二号点位在一个干涸的河床旁边。地面是戈壁滩的碎石。车辆可以直接开进去。但如果下雨——他查了一下甘肃近期的天气预报。未来一周无降水。可以。
第二十三号点位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面。从异常区方向看不到。但观测视野受限。他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字:调。意思是到时候现场根据地形微调。
第三十一号点位距离异常区边界最近。只有八百米。按规定应急人员不得进入异常区两公里范围内。但这个点位是唯一能覆盖异常区东北角的位置。
赵砚铭在三十一号点位旁边标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划掉了。换成了一个感叹号。
这个点位必须有人。最近的那个位置。如果真出了事,八百米是最后的反应距离。
他又看了一遍整体布局。三十七个点位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围绕着甘肃异常区。环的直径大约六公里。一千二百人分散在这个环上。平均每个点位三十二人。
够吗?赵砚铭不知道。他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不知道屏障消失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一千二百人面对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什么都不做,四十二天后他的一千二百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赵砚铭站起来。走到窗边。
早晨的阳光照在异常区边界上。那条看不见的线在远处微微颤动。六周后那条线就不存在了。到时候那边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会跟这边的世界直接接触。
他打开手机。妻子发了一张照片。小雨的数学卷子。第一页右上角写着98分。最后一道应用题扣了两分,红笔圈出来了。
赵砚铭把照片放大。最后一道题是关于速度和时间的。小雨的计算过程写得很工整。错在最后一步——单位换算的时候少乘了一个60。
他给妻子回了一条消息:“告诉小雨,最后一步注意单位。秒和分钟要换算。”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赵砚铭在等何征的时候打开了全球异常区的分布图。五十七个红点散布在世界地图上。最大的在哈萨克斯坦——别拉乌镇所在的那个——直径已经超过了八公里。甘肃的排第六,直径两点四公里。
他把鼠标移到每一个红点上。每个点旁边有一组数据:直径、扩展速率、发现时间、当地应对状态。
印度孟买附近的那个标注着“军事封锁”。巴西亚马逊的那个标注着“无法封锁——区域过于偏远”。冰岛的那个标注着“当地居民拒绝撤离”。
五十七个红点。五十七种应对方式。没有一个有标准答案。
赵砚铭关掉分布图。八点了。
何征上午九点来了。
赵砚铭让他坐下。两个人面对面。桌上摊着边界部署方案。
“我看了你的报告。”赵砚铭说。
“嗯。”
“六周。”
“对方传来的数据指向这个时间线。程野的分析我核实过了。曲线拟合的置信度很高。”
“你信吗?”
何征看了他一眼。“信什么?”
“你信对方告诉你的数据。”
何征想了想。“从通信过程来看,它没有理由在第一次实质性信息交换时就传假数据。如果它想欺骗我们,更合理的策略是先建立信任再慢慢引导。它第一次就把最关键的时间线给了我们——要么是诚实的,要么是愚蠢的。从它续斐波那契数列的表现来看,它的智力水平至少跟人类相当。”
“所以你的结论是它在说真话。”
“我的结论是目前没有充分理由认为它在撒谎。”
赵砚铭点了点头。“我接受这个判断。但我的工作要求我同时做最坏的准备。”
他把桌上的部署方案推到何征面前。
何征低头看了一分钟。
“三十七个武器点位。”何征说。
“对。沿着边界。”
“如果对方能感知我们这边的活动——它几乎肯定能——它会怎么解读这些武器?”
“那是它的事。”赵砚铭说。“我管的是这边的人。1247个手心发热的,西宁两百万,兰州三百七十万。”
何征把方案推回去。“你什么时候部署?”
“今天开始。两天完成。”
“能不能等一等?再给我两次波形通信的时间。下一次波形在三天后。让程野再跟对方交换一次信息。如果对方的回应持续表现出合作意愿——”
“然后呢?”赵砚铭说。“合作意愿够了你就撤掉武器?”
何征没有回答。
“何老师。”赵砚铭说。“我尊重你的判断。你是这个项目的科学负责人。但我是安全负责人。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你继续跟那边说话。我在边界放好东西。如果你是对的——那些武器永远不会用到。如果你错了——我们至少有准备。”
何征摘下眼镜。擦了擦。戴回去。
“你是对的。”他说。“可以同时进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砚铭一眼。
“砚铭。”
“嗯?”
“小雨的卷子我看了。最后一道题的错误跟单位换算无关。是题目本身有歧义。你让她去问老师。”
赵砚铭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妻子也发给我了。”何征说。“我是小雨的物理启蒙老师。你忘了?”
何征走了。门在身后合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妻子没有再发消息。西宁应该在下雨——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雨。小雨上午有钢琴课。她在练的那首曲子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上次视频通话是五天前,小雨弹了一段给他听,他说好听,小雨说你每次都说好听。
四十三岁。二十一年军龄。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一套房子在西宁城西区。房贷还有十二年。
赵砚铭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三十七个点位的部署方案。窗外的异常区边界在阳光下微微抖动。
他拿起笔,在方案的第一页右上角签了名字。然后拿起对讲机。
“通知各单位。边界部署方案即刻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