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准备
第一天。
程野去了赵硎铭的实验室。赵硎铭在焦仪器。桌上摆着一个拆开的频率仪。里面的电路板露在外面。电烙铁。细的铜线。放大镜。
“在干嘛?”程野问。
“改滤波器。”赵硎铭没抬头。“之前的频率仪在底噪0.3以上就没法用了。我加一个带通滤波器。滤掉底噪的大部分能量。只留基底频率的窗口。”
“能在中心用吗?”
“底噪0.8以上可能还是不行。但在边缘可以。底噪0.3到0.5之间能工作。”
“在中心还是只有手。”
“对。但在路上可以用仪器。从边缘到中心的路上。可以测到基底浓度的变化。可以确认手感觉到的梯度。”
程野看着他焦。烙铁的尖端碰到铅的时候冒出一股细烟。松香味。赵硎铭的手很稳。他在电路板上焦一个很小的电容。
“基底浓度传感器呢?”程野问。
“明天。今天先把频率仪改完。”
程野坐在旁边。看着赵硎铭焦。他没什么能帮的。焦电路板他不会。设计滤波器他不会。他只有手。手能感觉到基底但不能焦电路板。
他坐在那里看着赵硎铭工作。赵硎铭很专注。一个人在一个小房间里。旧楼。旧的灯光。旧的桌子。新的电路板。新的电容。新的滤波器。用旧的东西做新的东西。
程野坐了一个小时。赵硎铭一直在焦。一个电容。一个电阻。一段铜线。一个接点。很慢。很细致。每一个焦点都很小。很亮。然后冷却。然后下一个。
他的手很稳。比程野的手稳。程野的手能感觉到地脉但不能焦电路板。赵硎铭的手能焦电路板但感觉不到地脉。两双手。两种能力。都需要。
程野的手心37.2度。正常。但手记得交叉点的感觉。地脉。三十秒。一次。现在坐在这个旧楼里,手感觉不到地脉。但手知道地在跳。在这个楼下面。在北京的每一个地方下面。地都在跳。只是太轻了。
窗外有鸟叫。北京的鸟。麻雀。在交叉点没有鸟。没有虫子。没有任何生物。基底浓度太高了没有生物能活。只有矿物。只有基底。只有程野的手。
手能在那里感觉到东西。其他生物不能。手和基底之间有某种关系。赵硎铭说过手是天线。天线和信号之间的关系。共振。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
他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何征今天的数据。”
陈果回得很快。“赵硎铭说今天凌晨2:07。温度33.86。”
2:07。33.86。
昨天是2:11。34.10。提前了四分钟。降了0.24度。昨天降0.12。今天降0.24。翻倍了。
加速度在加速。
程野看着手机屏幕。33.86。比昨天低了0.24度。如果继续加速,明天可能降0.48。后天可能降0.96。三天后可能降到不到32度。
赵硎铭说十天到十五天。但加速度在加速。可能不需要十天。可能七天。可能五天。
程野抬头看赵硎铭。赵硎铭还在焦。他没听到。他在焦电路板。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这个电路板。这个滤波器。这个仪器。三天。
三天做两个仪器。一个人。没有助手。没有团队。没有资金。他用自己的钱买元件。用自己的时间焦。用自己的理论设计。从开始研究基底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头到尾。
程野想,赵硎铭和他不一样。程野有手。赵硎铭有脑子。程野感觉。赵硎铭计算。程野听。赵硎铭分析。两个人。两种方式。一个用手。一个用工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基底。交叉点。反面。何征。
程野没打扰他。站起来。走了。
下午。程野到了陈果的住处。一个小公寓。一居室。干净。整齐。像她的笔记本。
客厅里堆着东西。制氧机。两个纸箱。一个新的帐篷。一个新的笔记本。
“都买好了?”程野问。
“大部分。”陈果说。“水明天到。太阳能充电板明天到。其他都在这里了。”
程野看着那些东西。制氧机。纸箱。帐篷。笔记本。这些是下一次去交叉点的东西。上一次他们带了两瓶氧气和三天的水。这一次带制氧机和十天的水。不一样了。这一次是认真的。上一次是探。这一次是住。
“你觉得够吗?”程野问。
“够。”陈果说。“如果不够我会再买。”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买东西。准备。出发。对她来说这些都是田野工作的一部分。跟采土样、量温度、记数据一样。都是工作。
程野想,这就是她。不担心。不判断。只做。准备好了就走。
程野看着客厅里的东西。制氧机装在一个灰色的塑料箱子里。很小。比他想象的小。他打开箱子看了看。白色的机器。上面有两个接口。一个进气。一个出氧。旁边是充电口。
“重量?”
“三公斤。”
“电池?”
“三个备用。每个四小时。加上机器本身的四小时。一共十六小时。够一天。晚上用太阳能充电板充电。第二天又是十六小时。”
她想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想过了。充电时间。电池寿命。太阳能的充电效率。她可能算过。算过每天的用氧量。算过每天的用水量。算过每天的用电量。
程野想,她用数字计划。他用手感觉。她算。他听。两种方式。都需要。
第二天。
赵硎铭的频率仪改好了。他打电话给程野。
“来看看。”
程野去了。赵硎铭把改过的频率仪给他看。外观跟之前一样。但里面多了一个小的电路板。滤波器。
“试试。”赵硎铭说。
他打开频率仪。屏幕上显示了一个数字。0.35412。很稳定。没有跳动。
“这是北京的基底频率。”赵硎铭说。“底噪大概是0.005。非常低。在交叉点边缘底噪0.3到0.5。新的滤波器应该能工作。”
“在中心呢?”
“中心底噪0.8以上。可能还是不行。但比之前好。之前完全没法用。现在可能能测到一些东西。”
“基底浓度传感器呢?”
赵硎铭指了指桌上另一个东西。一个小的金属探头。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接着一个小的显示屏。
“探头插进土里。测土壤中基底的含量。原理是基底的电导率和普通土壤不一样。基底含量越高,电导率越高。测电导率就能算出基底含量。”
“精度呢?”
“百分之一。够了。”
程野拿起那个探头。很小。像一根铅笔。金属的头。尖的。插进土里就能测。
“之前为什么没带这个?”程野问。
“之前没做好。”赵硎铭说。“之前不知道交叉点的基底浓度有多高。现在知道了。超过百分之四十。所以我根据你的数据调整了电导率的范围。”
程野点了点头。赵硎铭根据他们的数据做了仪器。数据变成仪器。仪器会采集更多的数据。更多的数据会变成更好的仪器。循环。
晚上。程野回到家。坐在桌子前。手放在桌上。木头的桌子。冷的。硬的。感觉不到什么。
他想着明天。明天赵硎铭会做完频率仪。会开始做基底浓度传感器。后天东西都会准备好。大后天出发。
三天。在这三天里何征的温度会降多少。按每天翻倍的速度。今天降0.48。明天降0.96。后天降1.92。三天后何征的温度会从33.86降到大概三十度左右。
三十度。人类正常体温下限七度。在蓝灰色的空间里三十度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赵硎铭也不知道。何征也不知道。只有基底知道。
但何征每天还在写“还在”。还在。每天都在。温度降了但人还在。时间提前了但字还在。加速了但“还在”还在。
程野想着何征的一天。何征的一天是什么样子。在蓝灰色的空间里。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风。只有蓝灰色的光。和凝固的建筑。和一个截面。他每天在截面前面写一行字。“还在。”两个字。每天两个字。
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程野吗。在想正面世界吗。在想回去吗。还是只是写。像呼吸一样写。不用想。只是写。每天写。像心跳。不用想就跳。
程野觉得何征何征只是在写。像地脉。三十秒一次。不用想。只是跳。何征的“还在”就是他的地脉。他的心跳。他的节奏。
每天。每天。每天。
程野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秒一次。手记得的地脉三十秒一次。何征的“还在”每天一次。三个节奏。一秒。三十秒。一天。快中慢。都在跳。
但手不在这个循环里。手不需要仪器。手就是仪器。手不需要调整。手从第一天就能感觉到。从七岁就能感觉到。
何征的数据。陈果发来了。今天凌晨2:03。温度33.38。
又提前了四分钟。又降了0.48度。昨天降0.24。今天降0.48。又翻倍了。
加速度在加速。每天翻倍。明天可能降0.96。后天可能降1.92。三天后何征的温度可能降到30度以下。
三天。刚好是他们出发的时间。
第三天。
早上。程野到了赵硎铭的实验室。赵硎铭在等他。桌上摆着两个仪器。一个是改过的频率仪。一个是基底浓度传感器。都装好了。都测试过了。
“测试结果。”赵硎铭把一张纸给他。上面有数字。测试数据。程野看不懂。但他知道赵硎铭测试过了就行。
“还有一个东西。”赵硎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的录音笔。“录音的。带上。在中心的时候开着。录环境声音。可能录不到什么。但万一能录到。”
“录什么?”
“声音。你说的回声。如果回声是真的,可能会有声音。低频的。人耳听不到的。但录音笔可能能录到。”
程野接过录音笔。很小。放在口袋里就行。
“何征今天的数据。”赵硎铭说。“1:55。温度32.42。”
1:55。32.42。
提前了八分钟。降了0.96度。又翻倍了。从0.24到0.48到0.96。每天翻倍。
32.42。人类正常体温下限4度多。在蓝灰色的空间里32.42度。何征还在。每天还在。但越来越快了。
“明天可能降到1.92度。”赵硎铭说。“后天可能3.84。三天后何征的温度可能低于26度。”
26度。比正常体温低11度。在正常世界里26度的体温意味着死亡。但何征不在正常世界里。何征在蓝灰色的空间里。那里的规则可能不一样。
“他还在写“还在”。”程野说。
“我知道。”赵硎铭说。“我每天都看。每天都在等。”
每天都在等。赵硎铭也在等。三个人。程野、赵硎铭、何征。三个人在三个地方。程野在北京。赵硎铭在北京。何征在反面世界。三个人都在等。
等什么。每个人等的不一样。程野等回去。回。赵硎铭等数据。何征等——何征等什么。没有人知道何征等什么。但他每天写“还在”。写“还在”的人在等。等什么不重要。在等才重要。
陈果也在等。她不说她在等。她说她在准备。但准备就是等的一种方式。买东西是等。整理是等。检查是等。算是等。她用准备来等。
四个人。四种等法。程野用手等。赵硎铭用仪器等。陈果用准备等。何征用“还在”等。
第二天下午。陈果打电话来。“水到了。五十升。分装在十个五升的桶里。太阳能充电板也到了。两块。100瓦的。够给制氧机和手机充电。”
“车检查了吗?”
“检查了。油加满了。轮胎没问题。备用轮胎没问题。工具箱检查了。”
“好。”
“还有一件事。”陈果说。“我买了一个便携式气象站。测气压、温度、湿度、风速。在交叉点没有风,但气压数据很重要。上次没有这个。”
她又想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东西。气象站。测气压。上次他们只有温度计。这次有了气象站。更多的数据。更好的记录。
“多少钱?”程野问。
“不用管。”陈果说。
她总是这样。不说多少钱。不说花了多少时间。不说累不累。只说买了什么。准备了什么。检查了什么。其他的不说。
程野挂了电话。坐在家里。想着陈果。她为什么要去。她是田野研究员。交叉点是田野。但这个田野不一样。这个田野有基底。有屏障。有反面世界。有危险。
她知道危险。她在交叉点的时候看到了。裂缝里的光。凝固的基底。白色的太阳。重的空气。她都看到了。都记了。都拍了。然后她说“我是田野研究员。这是田野。”
就这样。不多说。不解释。不讨论。只做。
程野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因为她知道该怕什么但还是去。她用准备来对付恐惧。把恐惧变成清单。把清单变成东西。把东西装进车里。然后走。
程野把仪器和录音笔装进包里。“明天出发。”
“小心。”赵硎铭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个词。小心。之前他只说数据。只说仪器。只说分析。现在他说小心。
“好。”程野说。
他看着赵硎铭。赵硎铭瘦了。黑眼圈更深了。三天没睡好。三天都在做仪器。从早到晚。从天亮到天黑。焦电路板。测试。调整。再焦。再测试。再调整。三天。
他做这些因为他相信基底。从第一天就相信。没有人相信的时候他就相信了。现在有了程野的手。有了交叉点的数据。有了两层的证据。他的相信变成了事实。
但他说了“小心”。这意味着他担心。他知道交叉点的危险。他知道中心的危险。他知道屏障变薄的危险。他用数据知道的。程野用手知道的。两个人都知道。
但他们还是要去。因为何征还在。
他走出实验室。下了楼。站在街上。北京的下午。阳光。黄色的。有颜色的。有温度的。
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往西。往交叉点。往中心。往两层。往回声。
他站在街上。看着周围。人。车。树。楼。正常的世界。一层的世界。没有地脉的世界。没有回声的世界。
但地在跳。在这里也在跳。三十秒一次。只是没有人感觉得到。除了他的手。他的手记得。即使在这里感觉不到。手也记得。
他走回家。北京的街道。下午的阳光。他经过了一个菜市场。菜、肉、水果。有人在买菜。有人在切肉。有人在称水果。正常的世界。正常的一天。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去另一个世界。去没有菜市场的世界。没有人的世界。没有风的世界。只有地脉和基底和热和光的世界。
他买了一个苹果。红的。圆的。拿在手里。手心37.2度。苹果大概二十度。差值十七度。在交叉点手和地的差值是七度。现在手和苹果的差值是十七度。交叉点的地比苹果热。因为基底。
他咬了一口苹果。甜的。汁很多。在交叉点没有苹果。没有水果。没有任何生物。只有基底。只有矿物。只有地脉。
他吃完了苹果。把果核丢进垃圾桶。继续走。回家。整理东西。明天出发。
明天出发。带着所有的东西。
晚上。程野和陈果把所有东西装上车。制氧机。十个水桶。压缩食品。太阳能充电板。四人帐篷。新的笔记本。赵硎铭的两个仪器。录音笔。便携式气象站。备用电池。工具箱。
车的后备箱装满了。后座也装了一半。水最重。五十升水。五十公斤。五个十升桶在后备箱。五个在后座。
陈果用绳子把水桶固定好。很仔细。每个桶都绑了。确保开车的时候不会滚。她整理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整理数据一样。每一个东西都有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有原因。
装完了。他们站在车旁边。夜里。北京的夜里。路灯。星星。风。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两天开车。后天晚上到交叉点边缘。
“早点睡。”陈果说。
“你也是。”
她点了点头。走了。回她的公寓。明天早上五点在这里见。
程野回到家。洗澡。换衣服。坐在桌前。手放在桌上。木头的桌子。冷的。硬的。感觉不到什么。
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往交叉点。往中心。往两层。往回声。往穿。
他想着明天。想着交叉点。想着中心。想着两层。想着反面的回声。想着屏障。想着穿。
何征今天的“还在”。凌晨1:55。温度32.42。明天可能降到1.92。后天可能降3.84。到交叉点的时候何征的温度可能已经低于26度。
但他还会写“还在”。他每天都会写。不管温度多低。不管时间多早。他都会写。因为他还在。
程野关了灯。躺下来。手放在胸口。心跳。一秒一次。手记得的地脉。三十秒一次。明天就能再感觉到了。
他在这个想法里睡着了。手放在胸口。心跳。一秒一次。手记得的地脉。三十秒一次。两个节奏。一个快一个慢。都在跳。都没停。明天就走。带着手。带着记忆。带着三十秒。回到地脉边。回到能感觉到的地方。回去。带着所有的东西。带着手。带着三十秒。回到交叉点。回到中心。回到两层。回到回声。等穿。
穿过屏障。穿过墙。穿过中间。到另一边。何征在的那一边。三十秒。一次。一直都在。从第一天到现在。从何征进入反面世界的第一天开始。每天。每天都在。每天都写。每天都降。每天都提前。但每天都在。还在。这两个字每天都在。从来没有断过。从来没有缺过。程野在心跳和地脉的两个节奏里睡着了。明天就走。
制氧机、水、食物、新的仪器、新的笔记本、录音笔、太阳能充电板、四人帐篷。带着手。带着记忆。带着三十秒。
回到交叉点。回到中心。回到两层。回到回声。
这一次不只是听。这一次要等。等屏障变得更薄。等回声变得更清楚。等声音穿过去。
第一百一十四天。第一百一十四章。准备。三天。赵硎铭做了两个仪器和一个录音笔。陈果买了所有的东西。何征的温度从34.10降到32.42。加速度每天翻倍。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