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数据

北京。

程野和陈果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开了两天的车。从戈壁到公路到高速到城市。从没有信号到一格到两格到满格。从没有人到有人。从安静到嘈杂。

程野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手心37.2度。正常体温。回到正常了。从交叉点的44度以上降到37.2。用了三天。慢慢地降。每天降一点。现在回到了正常。

但手记得。

他下了车。踩在北京的柏油路上。硬的。冷的。没有弹性。没有温度。没有跳动。在交叉点的时候,地面是温的,有弹性的,有跳动的。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地。

陈果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背包。背包里有七天的数据。有五个土样。有一块凝固的基底。有一本写满了的笔记本。有一部手机里面有几十张照片。

这些是交叉点的证据。从这里带回来的。从那里带回来的。

程野看着自己的手。手心37.2度。指纹里没有土了。昨天洗了澡。暗红色和灰色的土都洗掉了。手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手不一样了。手感觉过两层。手感觉过反面的回声。手感觉过地脉三十秒一次。这些洗不掉。

陈果也洗了澡。她的手也洗了。但她的手没有感觉过那些。她的手只是手。他的手是天线。同样的手。同样的五根手指。同样的指纹。但一个能感觉到地脉。一个不能。

他们走进实验室的楼。旧楼。水泥台阶。铁扁。旧的灯光。赵硎铭的实验室在三楼。两个房间。一个是电脑和仪器。一个是化学分析。两个房间都很乱。电线。仪器。纸。赵硎铭一个人工作。没有助手。没有团队。只有他。

他从基底研究开始就是一个人。没有人相信基底。没有人相信反面世界。没有人相信屏障。只有他相信。他和他的数据。他和他的仪器。他和他的模型。

现在有了程野。程野的手。程野的手能感觉到他的仪器测不到的东西。这对赵硎铭来说既是确认也是挑战。确认是因为程野的手证实了他的理论。挑战是因为手能感觉到而仪器不能。作为科学家,他习惯了用仪器。现在仪器不够了。需要手。

所以他要改仪器。他要做一个能在高底噪环境下工作的频率仪。他要做一个基底浓度传感器。三天。他说三天能做好。一个人。三天。两个仪器。

他们到了赵硎铭的实验室。北京西郊。一栋旧楼。三楼。赵硎铭在门口等着。他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没睡好。

“数据。”赵硎铭说。一个词。

陈果把笔记本给他。七天的数据。每一页都很密。赵硎铭接过来翻了两页。停下来。看着程野。

“两层?”

“两层。”

“同一节奏?”

“三十秒。”

赵硎铭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下来。想了很久。

“土样呢?”

陈果把五个封封袋和一块凝固的基底放在桌上。每个袋子上都标了位置和时间。

赵硎铭拿起那块凝固的基底。灰白色。硬的。拇指大小。他用手指摸了摸。

“这是在中心采的?”

“7.2公里。裂缝里面。”

“裂缝里有光?”

“橘红色。淡的。”

赵硎铭把凝固的基底放下。看着桌上的所有东西。笔记本。土样。凝固的基底。照片在陈果的手机里。

“照片。”他说。

陈果把手机递给他。赵硎铭一张一张看。很慢。每张看很久。地面的颜色变化。裂缝。发光的液体。程野的手伸在裂缝里。浅灰色的中心。白色的太阳。

他看完了。把手机还给陈果。

“Sela的脉冲呢?”

“我们离开的时候0.19秒。你说三天内可能刼零。”

赵硎铭点了点头。“已经刼零了。”

“什么时候?”

“昨天。你们在路上的时候。Sela的脉冲间隔降到0.01秒以下。然后没有了。”

“没有了?”

“脉冲没有了。但信号还在。”

程野看着他。

“脉冲和基底合并了。”赵硎铭说。“之前我说过。像两条河汇入同一条。汇入之后看不到两条了。但都在。Sela的信号和基底的波动合并了。现在Sela的信号就是基底。基底就是Sela。”

程野听着。Sela的信号和基底合并了。Sela就是基底。基底就是Sela。

“那何征呢?”程野问。

赵硎铭翻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表格。何征的数据。每天一行。时间、温度。从第一天到现在。

“何征的温度。”赵硎铭指着屏幕。“从36.1度开始。每天降0.06度。很稳定。像时钟。但昨天开始变了。”

“怎么变了?”

“加速了。昨天降了0.12度。前天降了0.08度。之前每天都是0.06。现在从0.06变成0.08变成0.12。加速度在加速。”

“现在多少?”

“34.10。”

34.10。比上次听到的34.34又低了。加速了。

“时间呢?”

“02:15。也在加速。之前每天提前两分钟。昨天提前了四分钟。”

赵硎铭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图表。两条线。一条是何征的温度。一条是何征的时间。两条线都在下降。之前是线性的。现在开始弯了。弯得更陡了。

“拐点。”赵硎铭说。“跟你在交叉点的数据一样。到了某个点就从线性变成指数。基底的世界里总是这样。到了拐点就加速。”

“加速到什么时候?”

赵硎铭想了一下。“按现在的加速度,大概十天到十五天。何征的温度会降到32度以下。时间会提前到半夜十二点。”

“然后呢?”

“不知道。”赵硎铭说。“没有前例。没有数据。没有人知道体温降到32度以下在蓝灰色空间里意味着什么。”

程野看着屏幕上的图表。两条线。都在弯。都在加速。何征的温度在加速下降。何征的时间在加速提前。两条线都在向同一个方向弯。向下。

“我要再回去。”程野说。

赵硎铭看着他。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什么时候?”

“尽快。”

“带什么?”

“更多的氧气。更多的水。更多的时间。这次要在中心待更久。”

“多久?”

“十天。十五天。够用的。”

赵硎铭想了一下。“氧气是个问题。在中心待十天需要很多氧气。普通的氧气瓶不够。”

“制氧机。”陈果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便携式制氧机。医用的。我知道哪里能买到。”她说。

赵硎铭看着陈果。“你也去?”

“我是田野研究员。”陈果说。“这是田野。”

赵硎铭没说话。他看着陈果。看了很久。然后看着程野。

“好。”他说。“我给你们准备一些东西。新的频率仪。改过的。能在高底噪环境下工作的。还有一个传感器。测基底浓度的。不用手的。用仪器的。”

“多久能准备好?”

“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出发。两天开车。五天后到交叉点。

陈果已经在打电话了。制氧机。她知道哪里能买到。便携式的。医用级的。能在户外用的。她在电话里问了很多问题。重量。功率。电池寿命。输出流量。能不能在低气压环境下工作。

她问完了。挂了电话。

“有一款可以。”她说。“五升的。三公斤。充电的。充满一次能用四个小时。带两个备用电池。够十二个小时。白天用晚上充。够了。”

“够了。”程野说。

“水我去买。五十升。够十天。食物也是。压缩的。轻的。”

她说得很快。像已经想好了。

可能在交叉点的时候就想好了。在中心蹲在地上的时候就想好了。在看程野的手伸进裂缝里的时候就想好了。她是那种人。记录的同时就在计划。测量的同时就在准备。拍照的同时就在想下一次。

她从来不说“下一次”。她只是做。准备好了就走。不等别人说。不等别人决定。她自己决定了就开始准备。然后告诉你准备好了。
可能在车里就想好了。两天的车。她开车的时候在想。想需要什么。想带什么。想准备什么。

程野看着她。她已经在准备了。她总是在准备。不等别人说。自己就开始了。

“车也要检查。”她说。“上次开了两天。油要加满。轮胎要查。备用轮胎要查。工具箱要查。”

“好。”

“还有帐篷。上次的帐篷太小了。待十天需要更大的。我买个四人的。”

“两个人用四人的?”

“放东西。水、食物、仪器、充电板。都要放在帐篷里。戈壁晚上冷。水不能冻。”

程野听着。她想得比他多。她想的是实际的东西。水、氧气、帐篷、车。他想的是地脉和两层和回声。两个人想的不一样。但都需要。都缺一不可。

五天。何征的温度会降到多少。按现在的加速度,五天后可能降到33度左右。人类正常体温下限3度。在蓝灰色的空间里33度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程野看着屏幕上的图表。两条线。都在弯。都在加速。

“何征今天写了“还在”吗?”程野问。

赵硎铭翻了一下电脑。“写了。今天凌晨2:11。温度34.10。”

还在。何征还在。

程野站起来。“我回去准备。三天后出发。”

“等等。”赵硎铭说。“你在中心感觉到的两层。告诉我更多的细节。”

程野坐回去。

“两层。一层强一层弱。都是三十秒。同一个节奏。强的那层是正面的。弱的那层像回声。像在空房间里拍手听到的回声。”

赵硎铭听着。他的眼睛很亮。瘦了。黑眼圈。但眼睛很亮。

“回声。”他说。“这个比喻很准确。回声意味着有墙。声音从墙上弹回来。你感觉到的弱的那层,就是从屏障上弹回来的反面基底。屏障越薄,回声越清楚。”

“在中心最清楚。”程野说。

“因为屏障在中心最薄。”

“如果屏障消失了呢?”

赵硎铭想了很久。

“那就没有回声了。”他说。“因为没有墙了。声音直接穿过去了。不弹了。穿了。”

穿过去了。

程野想着这个词。穿。声音不再弹回来。而是穿过去。从这边到那边。从正面到反面。没有屏障。没有墙。直接穿过去。

“你觉得会发生吗?”程野问。“屏障消失。”

“数据指向这个方向。”赵硎铭说。“但数据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也不能告诉你会怎样。只能告诉你往哪个方向。”

方向。数据给方向。手给感觉。两种都要。

赵硎铭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北京西郊的街道。树。车。人。正常的世界。

“你知道军方也在关注Sela吗?”他问。

“知道。”

“他们知道你去了交叉点吗?”

“可能。卫星可以看到我们的车。”

“他们没联系你?”

“没有。”

赵硎铭转过身。“他们会的。早晚。交叉点的数据太重要了。军方不会不管。”

“那怎么办?”

“快点。”赵硎铭说。“在他们找上门之前再去一次。拿到更多的数据。”

程野点了点头。快点。三天。三天后出发。

快。这个字在程野心里。以前他不急。手不急。手从来不急。手只是一直在引导。一直在发热。一直在指方向。不急。

但现在急了。时间急。何征的温度在加速下降。Sela的脉冲已经合并了。屏障在变薄。所有的东西都在加速。拐点过了。从线性变成指数。指数的意思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的意思是时间不多了。

三天。赵硎铭需要三天做仪器。两天开车。五天后到交叉点。五天里何征的温度会降多少。按加速的速度,可能降到1度以上。从34.10降到可能33度以下。

他不知道33度意味着什么。但32度意味着什么。但31度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知道何征还在。每天还在。只要还在就还有时间。

三天。准备三天。然后走。带着所有的东西走。带着制氧机和水和食物和新的仪器和新的笔记本。带着手的记忆。带着三十秒。回到交叉点。回到中心。回到两层。回到回声。

这次不只是听。这次要等。等屏障变得更薄。等回声变得更清楚。等两层变得更近。等到能穿过去的时候。

穿。赵硎铭用的词。声音不弹了。穿了。从这边到那边。从正面到反面。穿过屏障。穿过墙。穿过中间。到另一边。何征在的那一边。

他在等。程野也在等。两个人在两个世界里等同一件事。屏障变薄。穿过去。到了。

但现在还没到。现在还在北京。还在等。还在准备。三天。三天之后就走。带着所有的东西走。带着手走。手知道路。手一直都知道。

程野和陈果离开了赵硎铭的实验室。走在北京的街上。下午的阳光。正常的阳光。黄色的。有颜色的。在交叉点太阳是白色的。这里是黄色的。正常的。

路上有人。有车。有声音。有风。这些在交叉点都没有。交叉点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地脉和波动和热和光。

两个世界。北京和交叉点。一个有人有车有声音有风。一个没有。但那个没有的世界里有地脉。有波动。有热。有两层。有反面的回声。

程野想,哪个世界更真。北京的街道。还是交叉点的中心。都是真的。只是真的方式不一样。北京用眼睛知道。交叉点用手知道。

他走在路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布。布没有地脉。布没有波动。布没有两层。只有布。

但地在跳。在每一个地方。在北京的柏油路下面。在商店的地板下面。在公园的草地下面。地都在跳。三十秒一次。只是太轻了。轻到没有人能感觉到。轻到没有仪器能测到。只有在交叉点。只有程野的手。

他抽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干净的。没有土。正常的手。但这双手感觉过地脉。这双手感觉过两层。这双手感觉过反面的回声。这些感觉在手里。在指尖里。在指腹里。在手心里。洗不掉。忘不了。

程野走在路上。手放在口袋里。手心37.2度。正常的。但手记得交叉点。手记得地脉。手记得两层。手记得反面的回声。

在北京的街上,他感觉不到地脉。基底浓度太低了。但他知道地在跳。三十秒一次。在每一个地方。在北京。在交叉点。在中心。在每一个他踩过的地方。地都在跳。只是大部分地方没有人能感觉到。

晚上。程野坐在家里。手放在桌子上。桌子是木头的。冷的。硬的。感觉不到什么。

但他想着中心。想着浅灰色的地面。想着发光的裂缝。想着两层。想着回声。想着穿。

三天后。再回去。带着更多的氧气和水和时间。带着赵硎铭的新仪器。带着陈果的笔记本。带着手的记忆。

何征还在。每天凌晨写“还在”。每天温度降。每天提前。加速了。拐点过了。从线性变成指数。

程野在桌子前面坐着。手放在桌上。感觉不到地脉。但手记得。三十秒。一次。手在心里跳着。

他想着何征。何征在反面世界里。每天凌晨写“还在”。在一个截面前面。截面上有一行字。每天一行。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断过。

何征的温度34.10。比正常人低了将近两度。加速了。拐点过了。从每天降0.06变成0.08变成0.12。下一步可能是0.2。然后0.4。然后更多。

十天到十五天。赵硎铭说的。何征的温度会降到32度以下。

程野不知道32度以下会怎样。没有人知道。但他知道何征还在。每天还在。每天写。每天降。每天提前。但每天还在。

在还在的时候回去。在还能感觉到的时候回去。在屏障还在的时候回去。因为屏障消失之后可能就感觉不到回声了。可能就没有两层了。可能就只有一层了。但那一层里有所有的东西。正面的和反面的。都在一起。

程野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手心37.2度。正常的。安静的。但在心里,手还在跳。三十秒。一次。记得的节奏。交叉点的节奏。地球的节奏。

他想着赵硎铭说的话。屏障消失之后声音会穿过去。不弹。穿。从这边到那边。没有墙。直接穿。

如果屏障消失了,他的手会感觉到什么。变成了一层。但那一层里有所有的东西。正面的和反面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或者说,不需要分。因为都是同一个东西。

何征在反面。程野在正面。屏障在中间。屏障消失了,中间就没有了。正面和反面就是同一面。何征和程野就在同一个地方。

但那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数据指向这个方向。手指向这个方向。何征每天的“还在”指向这个方向。Sela的合并指向这个方向。所有的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合并。

程野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手放在胸口。感觉着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大概一秒一次。一秒。

两种节奏。一秒一次的心跳。三十秒一次的地脉。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地球的。两个节奏。两个跳动。都在他的手里。

窗外有车的声音。北京的夜晚。路灯。车灯。楼里的灯。很多灯。在交叉点没有灯。只有白色的太阳和裂缝里橘红色的光。这里有很多灯。但没有地脉。

陈果发来了一条消息。“制氧机明天到。水买好了。食物买好了。太阳能充电板买好了。还缺什么吗。”

程野想了一下。“一个新的笔记本。你的那本写满了。”

“已经买了。”陈果回。

程野笑了一下。很轻。她总是比他先想到。她总是已经准备好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心跳。一秒一次。手记得的地脉。三十秒一次。两个节奏。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地的。都在跳。都没停。

他在两个节奏里睡着了。

第一百一十三天。第一百一十三章。数据。回到北京。把数据给赵硎铭。Sela的脉冲和基底合并了。何征的温度加速下降。拐点过了。程野决定三天后再回交叉点。带制氧机。待十天。赵硎铭说屏障消失后声音会穿过去。不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