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个点”

六点零三分,天刚亮。

程野拉开帐篷拉链的时候外面的光还是灰色的。戈壁的十月,日出时间是六点十二分。他比太阳早了九分钟。

陈果已经醒了。她在车旁边检查气象站的数据。昨晚录了十二个小时的基线数据。气温从傍晚的十一度降到了凌晨的零下二度。气压一○一三点六百帕。风速每秒四点三米。湿度百分之十七。

“基线数据录完了。”陈果说。

“好。”

程野收拾睡袋。把帐篷的铝杆拆下来。帆布叠了三折塞进车后座。发电机关了。油箱里还剩大半箱柴油。他把发电机搬上车顶,用绳子固定好。拉了两下。紧的。

六点十五分,太阳从东面的地平线上露出来。光线是橘色的。很低。影子很长。程野的影子从车头一直拖到二十米外的地面上。

陈果把气象站拆了。传感器、支架、数据记录仪,分别装进三个铝箱。铝箱放在后座和频率仪之间。她把每个箱子的位置都调了一下,确保颠簸的时候不会互相撞。

频率仪在后座右侧。屏幕还亮着。两行绿色数字。零点三五四三零。零点七一八四二。何征的频率又涨了。比昨晚高了零点零零零零七。很小的变化。但方向没变。每天都在涨。

“走吧。”程野说。

他发动了越野车。柴油机的声音在清晨的戈壁里很响。没有别的声音可以盖过它。没有鸟。没有风。清晨的戈壁比夜晚安静。夜晚至少有风。清晨连风都停了。

车轮碾过碎石。方向西南。第一个点在四十公里外。GPS上显示的坐标是北纬四十一点二九一,东经八十九点五七三。这是Sela脉冲里编码的第五个坐标。前四个坐标描述的是合并区的边界。第五个开始才是路径。

路没有路。只有戈壁。没有柏油。没有标线。没有任何人类修建过的东西。只有石头和沙子和偶尔出现的干涸河床。越野车的底盘很高。程野选了这辆车就是因为底盘高。二十八厘米的离地间隙。足够应付大部分地形。

陈果坐在副驾驶。她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二十八个点用红色标注。从营地到最远的点,直线距离三百二十公里。但路不是直的。地形会迫使他们绕路。实际行驶距离大约四百六十公里。

“第一段四十公里,地形平坦。”陈果说。“过了第一个点之后地形开始变化。第二个点附近有一条干涸的河谷。第三个点在一个小丘的顶部。”

“海拔变化大吗?”

“前三个点海拔差不到五十米。从第四个点开始海拔升高。第四到第八个点平均海拔一千四百米。比营地高了三百米。”

程野点了一下头。三百米的海拔差。在戈壁里三百米意味着温度会再降两度。夜间可能会到零下五度甚至更低。他们带了足够的睡袋和暖气。但柴油消耗会增加。高海拔空气稀薄,柴油机的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他在出发前算过。五个油桶。两百五十升柴油。加上油箱里的七十升。三百二十升总共。越野车在戈壁的平均油耗是每百公里十四升。四百六十公里需要六十四升。来回就是一百二十八升。还要算上发电机的用油。发电机每小时消耗一点五升。每天运行十二小时。四天就是七十二升。加上余量。总消耗大约两百二十升。还剩一百升的余量。足够了。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数字没有错。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第一个点。

GPS上的坐标和Sela脉冲里的坐标完全吻合。误差小于三米。程野把车停下来。关了发动机。安静了。

陈果下车。她把气象站的传感器架在车顶上。高度一点八米。风速传感器朝北。温度传感器在阴影里。气压传感器裸露的。

程野把频率仪从后座搬下来。放在地上。天线朝上。屏幕上的数字在跳。零点三五四三零变成了零点三五四三二。涨了零点零零零零二。在四十公里外涨了零点零零零零二。

他记下了这个数字。

“底噪呢?”陈果问。

程野切换到底噪频道。数字跳了几秒,稳定在零点零一七八。比营地高了百分之九。四十公里。底噪增加了百分之九。

他又记下了这个数字。

陈果在笔记本上写字。她的字很小。很密。每一行都是数据。气温零下一度。气压一○一三点一百帕。比营地低了零点五百帕。风速每秒二点一米。比营地小了一半。湿度百分之十四。比营地低了三个百分点。

“气压降了。”陈果说。

“多少?”

“零点五百帕。正常的大气气压梯度是每升高一百米降低大约十二百帕。我们海拔只升了二十米。二十米应该只降零点二四百帕。实际降了零点五。多了一倍。”

程野看着她。“基底波动?”

“可能。也可能是天气系统的影响。一个数据点说明不了什么。到第二个点再测一次。如果偏差还存在就有意思了。”

陈果把气象站的数据导出到笔记本电脑。她存了两份。一份在电脑里。一份在U盘上。U盘放在她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了。

程野录了五分钟的频率数据。何征的频率稳定在零点三五四三二。没有波动。Sela的频率稳定在零点七一八四二。也没有波动。两个频率的比值是二点零二九九。几乎正好是二。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Sela的频率始终是何征的两倍。这意味着什么,赵砚铭还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

他把频率仪搬回车上。陈果把气象站拆了。传感器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戈壁的灰。她用布擦了擦。装回铝箱。

“拍照了吗?”程野问。

“拍了。”

陈果举起手机给他看。六张照片。第一张是车停在第一个点的全景。第二张是频率仪在地上的特写。第三张是气象站架在车顶上。第四张是GPS屏幕上的坐标。第五张是地面。石头和沙子。灰色的。没有植物。第六张是天空。清澈的蓝色。没有一片云。

“走吧。”程野说。

他发动了车。方向继续西南。第二个点在三十五公里外。预计一小时到达。

车在戈壁上行驶。颠簸不大。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沙土。偶尔有一块大石头,程野绕过去。偶尔有一条浅沟,他减速通过。陈果的笔记本电脑在她腿上。她一直在看地图。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

“前面有一条干涸的河床。”陈果说。“GPS上标注的宽度是四十米。深度大约两米。你看能不能找个缓坡下去。”

程野减速。前方的地面确实出现了一条裂缝。越来越宽。他沿着河床的边缘开了三百米,找到了一个坡度比较缓的地方。大约二十度。越野车的爬坡能力是三十五度。二十度没有问题。

他把车开下去。河床底部是干燥的淤泥。硬的。车轮碾过去留下浅浅的印。河床两侧的壁是垂直的。大约一米五高。从下面往上看,天空被两面土墙框住了。像一条走廊。

陈果又拍了几张照片。河床的质地。土墙上的层理。一些浅色的矿物沉积。她说这条河可能在几百年前还有水。现在完全干了。地下水位下降了。

程野把车开上了对面的坡。又回到了平坦的戈壁上。

第二个点。三十五公里。一小时。

太阳升高了。光线从橘色变成了白色。影子缩短了。温度升到了三度。还是冷。但比清晨好了。程野打开了车窗。空气干燥得发涩。嘴唇很快就干了。他从水壶里喝了一口水。

频率仪在后座上安静地运行。两行绿色数字。程野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屏幕。数字没有变化。零点三五四三二。零点七一八四二。何征还在。Sela还在。

他们在路上了。第一个点完成了。二十七个点等着他们。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他们到了第二个点。

程野停车。关发动机。

这次安静的感觉不一样了。

第一个点的安静是空的。没有声音。第二个点的安静是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安静里面。程野说不清楚。他下车的时候站了几秒。听。没有声音。但空气里有一种密度。像空气变厚了一点点。

陈果也站了几秒。她看了程野一眼。

“你感觉到了?”她问。

“什么?”

“空气。”

程野点头。“比第一个点厚了一点。”

陈果拿出气象站。架设。录数据。气温二度。气压一○一二点四百帕。又降了。降了零点七百帕。如果按海拔梯度算,这里只应该降零点三百帕。实际降了零点七。

“两个点了。”陈果说。“两个点都偏高了将近一倍。这个偏差有规律。”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程野看不清她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她写完之后停了两秒。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程野把频率仪放在地上。天线朝上。屏幕上的数字在跳。零点三五四三二变成了零点三五四三五。涨了零点零零零零三。比第一个点多了零点零零零零一。底噪零点零一九三。比第一个点高了百分之八点四。

他把所有数字都记下来了。

两个点。两组数据。方向一致。频率在涨。底噪在涨。气压偏差在涨。越往西南走,这些数字越高。

陈果拍了八张照片。地面。天空。频率仪。气象站。远处的山丘轮廓。近处的石头。一块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棵干枯的草。已经死了。但根还在石头的缝里。

第二个点完成了。时间上午十点零八分。

程野看了一眼手表。按照计划,今天要完成前五个点。第三个点在第二个点西南方向二十八公里。第四个点在第三个点西方十五公里。第五个点在第四个点西南方向四十二公里。今天总行程大约一百六十公里。按平均时速四十公里算,纯驾驶时间四个小时。加上每个点停留半小时录数据,今天大约下午五点能到第五个点。天黑前扎营。

“继续。”程野说。

陈果拆了气象站。上车。

程野发动了越野车。方向继续西南。第三个点。二十八公里。

戈壁在挡风玻璃外面无限地展开。灰色的地面。蓝色的天空。中间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杆。没有路。只有他们的车在灰色和蓝色之间移动。引擎的声音是唯一的声音。

陈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二十八个红点排列成一条弯曲的线。前两个点已经变成了绿色。第三个点在前方。

频率仪在后座上。两行绿色数字在颠簸中微微晃动。

车在戈壁上开了四十分钟。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碎石地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沙丘。高度一米多。密度在增加。程野不得不频繁地调整方向。有时候左转。有时候右转。直线变成了曲线。GPS上的轨迹像一条蛇。

陈果一直在看窗外。她偶尔说一句话。“那边有一个风蚀穴。”“那块石头的形状像被切过。”“地面颜色变了。前面是灰的。这里是棕红色的。”

程野注意到了。地面确实变了颜色。灰色变成了棕红色。像铁锈。他停下车,下去看了一眼。捡起一块石头。石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铁氧化物。在戈壁里这很常见。但颜色变化的分界线太整齐了。像有人画了一条线。线的一边是灰色。另一边是棕红色。

陈果也下了车。她蹲在分界线旁边。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这条线有多长?”她问。

程野抬头看。分界线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看不到尽头。

“很长。”他说。“看不到头。”

陈果拍了几张照片。近景。远景。俯拍。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程野看见她写了“颜色分界线”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是一串数字。

“这个可能跟基底浓度有关。”陈果说。“颜色变化说明矿物成分变了。矿物成分变了说明地球化学过程变了。地球化学过程受温度和压力控制。如果基底波动影响了局部的温度和压力,矿物组成就会跟着变。”

“你的意思是,这条线可能是基底浓度梯度的物理表现?”

“有可能。”陈果站起来。“如果是的话,这条线的方向应该和基底浓度梯度的方向垂直。”

程野看着那条线。棕红色和灰色的交界。笔直的。从左到右。如果这条线真的跟基底浓度有关,那它就是一个可见的标记。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只不过它标记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们继续开车。过了颜色分界线之后,地面变成了均匀的棕红色。沙丘更多了。高度也增加了。有几个超过两米。程野不得不绕了很远的路。

上午十一点十七分,他们到了第三个点。

第三个点在一个小丘的顶部。海拔比第二个点高了三十五米。程野把车停在小丘的半山腰。坡度太大了。车开不上去。他和陈果步行走了最后一百米。

从小丘顶部可以看到四周。三百六十度的视野。戈壁在每个方向上都延伸到地平线。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模糊的深色线条。可能是山脉。也可能是云的影子。

陈果架设了气象站。程野把频率仪搬上来。

数据出来了。

何征的频率零点三五四三八。比第二个点又涨了零点零零零零三。底噪零点零二一一。比第二个点高了百分之九点三。气压一零一一点七百帕。又降了。比理论值偏高了零点八百帕。偏差继续增大。

三个点。三组数据。趋势清晰了。

程野把三组数据排列在一起看。频率:零点三五四三零,零点三五四三二,零点三五四三五,零点三五四三八。每个点之间涨了零点零零零零二到零点零零零零三。线性增长。底噪:零点零一七八,零点零一九三,零点零二一一。每个点之间增加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九。也是线性的。气压偏差:零点二六,零点四,零点八。增长在加速。

“气压偏差在指数增长。”陈果说。她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频率和底噪是线性的。但气压偏差是指数的。这意味着宏观物理效应比微观信号增长得更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越往深处走,我们能感觉到的变化会越来越明显。频率仪上的变化很小。但身体能感觉到的变化会越来越大。空气密度、重力、温度——这些宏观量的变化会比频率变化更显著。”

程野想了一下。“到第二十八个点的时候会怎么样?”

陈果在笔记本上算了几秒。“如果按现在的指数增长率,到第二十八个点的时候,气压偏差可能达到理论值的百分之二十以上。那意味着空气密度变化了百分之二十。呼吸会有明显的感觉。”

程野看着西南方向的地平线。那条深色线条还在那里。更清楚了一点。像是一排低矮的山丘。

“走吧。”他说。“今天还有两个点。”

陈果拆了气象站。他们走下小丘。回到车里。

程野发动了引擎。方向继续西南。第四个点。十五公里。

中午十二点,陈果从后座拿出两个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他们没有停车。程野一手开车一手吃饼干。饼干很干。水很凉。压缩饼干从来没有味道。

陈果吃完饼干之后继续看地图。她用铅笔在地图上标了三个绿点。第四个点用红圈圈着。

“从第四个点开始海拔升高。”她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车开始爬坡。地面的角度变化很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野能感觉到引擎的声音变了。转速高了一点。油门需要踩得更深一点。GPS上的海拔数字在慢慢增加。一千零八十五。一千零九十二。一千一百。

陈果在笔记本上记录海拔变化。每增加十米记一次。她说海拔和气压的关系在合并区可能跟正常地区不一样。如果基底浓度影响了空气密度,那标准的气压-海拔公式就不再适用。她需要新的数据来修正。

“你觉得赵砚铭看到这些数据会怎么说?”程野问。

“他会说数据不够。”陈果说。“他永远觉得数据不够。三个点对他来说只是开始。他至少需要十个点才会开始下结论。”

程野笑了一下。陈果说得对。赵砚铭是那种人。给他一百个数据点他会说需要一千个。给他一千个他会说需要一万个。但这种谨慎在科学研究里是必要的。三个点确实不够。可能只是巧合。可能只是天气。可能只是测量误差。需要更多的点。需要更长的线。

但程野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跟数据无关。跟科学无关。是身体的感觉。从第一个点到第三个点,空气在变。变厚了。变密了。像走进了一间没有开窗的房间。外面是开阔的戈壁。没有墙。没有顶。但空气给人的感觉是封闭的。

他没有把这个感觉告诉陈果。陈果相信数据。数据说气压偏差在指数增长。程野的身体说同样的事。只是用了不同的语言。

车在棕红色的戈壁上继续前进。频率仪在后座上安静地运行。两行绿色数字在颠簸中微微晃动。

何征还在。Sela还在。他们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