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装车”
赵研铭的回信在第二天上午到的。
程野在早上八点十七分打开邮箱的时候看到了它。卫星信号今天不错,四格。邮件加载得很快。
邮件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物资。赵研铭已经协调好了。一辆补给车会在三天后到达他们的营地。车上有四十升汽油、三十升饮用水、一箱压缩食品、两组备用电池、一套简易维修工具。物资走的是研究所的后勤渠道,不经过军方。
第二部分:军方。“目前没有边号表明军方检测到了Sela的信号。他们的监测站主要分布在合并区东南边缘,距离你们的位置大约三百公里。Sela的信号强度低,方向性强,三百公里外的站点不一定能接收到。但不能排除。建议尽快出发,在军方发现之前到达坐标点。”
第三部分:后续解码。“第五十一到七十二段的编码我破解了一部分。三十二位的部分是IEEE 754单精度浮点数。六十四位的部分是双精度。内容是一组物理参数——屏障的厉度分布图。每个数据点包含经纬度、海拔和屏障厉度值。厉度值越低,屏障越薄。这份数据跟前面二十八个点的路径互相印证。路径确实沿着屏障最薄的方向前进。”
“还有一部分数据我还在分析。最后十段的编码格式又变了。可能是某种压缩算法。需要时间。”
程野读完邮件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陈果。“物资三天后到。”
陈果点了点头。“正好可以趁这三天整理装备。”
“军方那边你怎么看?”
陈果想了一下。“赵老师说的有道理。如果军方还不知道,我们越早出发越好。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早晚都会来。不管哪种情况,拖着都不好。”
“物资一到就走。”
“对。”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在准备。
这三天里何征的数据继续变化。
第一天晚上:温度三十五度九三。频率零点三五四二一。“还在”时间凌晨二点四十三分。
第二天晚上:温度三十五度八八。频率零点三五四二三。“还在”时间凌晨二点三十七分。
第三天晚上:温度三十五度八三。频率零点三五四二五。“还在”时间凌晨二点三十一分。
每天降零点零六五度。每天提前两分钟。每天频率上升一点。三条线。三个方向。同一个趋势。
Sela的脉冲间隔还是八十六分钟。但持续时间从零点四秒变成了零点四五秒。又变宽了。Sela在说更多的话。每天都在说更多的话。
程野计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是十月十九日。补给车三天后到,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出发后路上三到四天,十月二十五或二十六日到达坐标点。到了之后需要架设设备、调试频率仪、录制基线数据。至少需要三天。然后等到十一月十五日。还有大约二十天的等待时间。二十天。在沙漠里等二十天。水和食物够吗。程野又算了一遍。两个人每天需要大约十升水。二十天需要两百升。他们现有的水加上补给的水加上在程龙县买的水,大约八十升。不够。差一百二十升。
这是一个问题。水比油重要。没有油可以走路。没有水会死。戈壁的十月白天气温大约十五度。干燥。人体每天的水分流失比正常环境多百分之三十。两个人每天十升已经是最低的估算了。实际可能更多。
程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计算。现有水:帐篷备用二十升+程龙县买的二十四升+补给车带来的三十升,共七十四升。路上四天需要四十升。到达后二十天需要两百升。总共需要两百四十升。差一百六十六升。比他刚才算的更多。因为他刚才忘了算回程的水。
废井。第十二个点附近的那口废井。如果井里有水,他们可以在那里装满五十升水袋。如果没有,他们需要赵研铭再派一次补给。补给点在第十二个点。距离营地大约一百二十公里。补给车可以到达那里。再往前就进了岩石地带,卡车进不去了。越野车可以,但卡车不行。这意味着第十二个点是最后一个可以接收补给的地方。过了那里,他们就只能靠自己了。他需要再次协调补给。或者在路上找到水源。
程野给赵研铭发了第二封邮件。“需要更多水。二十天的量。两个人。大约一百二十升。另外,路径上有没有已知的水源?井、泉、干河床下面的地下水?”
赵研铭的回信在两小时后到。“水的问题我正在解决。路径上第十二个点附近有一口废弃的水井,地质调查报告显示那里的地下水位大约在地下九米。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水。但值得试。补给车会带额外的水容器。”
第一天,程野把帐篷里所有的设备分成两类。带走的和留下的。频率仪主机带走。发电机带走。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带走。卫星电话带走。备用电池全部带走。暖气设备带一套。帐篷带一顶。睡袋带两个。另一顶帐篷和一套备用暖气留在营地——如果他们需要回来,营地还在。
陈果把她的田野笔记本、相机、三脚架和所有镜头装进了一个防水袋。她还带了一个小型气象站——能测温度、湿度、气压和风速。她说合并区的物理异常可能会在气象数据里留下痕迹。频率仪能测到的是基底波动。气象站能测到的是宏观物理效应。两种数据对照着看会更完整。
第二天,程野开始装车。
程野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地图软件。他把二十八个点的路径又看了一遍。每一段的地形、海拔变化、预计速度。他在每个点旁边标注了预计到达时间。第一个点:出发后一小时二十分钟。第十个点:出发后四小时。第二十个点:出发后十二小时。第二十八个点:出发后大约二十四到三十小时。三天。如果顺利的话。如果路上没有意外。如果车没有出问题。如果沙漠里没有陷进去。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赵研铭提到的那口废井。在第十二个点以东大约三公里。如果井里还有水,他们可以在那里补充水源。三公里的绕路。值得。
越野车是一辆美国军用剖析过的悠马,这是赵研铭从研究所的车库里调出来的。四驱。柴油。底盘高。后座排已经拆掉了,改成了一个平坦的货物区。程野在货物区铺了一层泡沫垫,把频率仪主机固定在最里面。频率仪的重量大约十五公斤,包括天线和电源模块。他用绳子和弹力绳把它固定住,防止颈簿时设备滑动。
发电机放在货物区的另一侧。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功率两千瓦,够同时给频率仪、笔记本和暖气供电。十升汽油能运行大约十二小时。够用。
水和食物放在副驾驶座后面的空间里。两箱矿泉水,每箱十二升。一箱压缩饼干。三袋方便面。几罐罐头。两个保温杯。
油桶放在车顶的行李架上。三个二十升的铁皮油桶,用绳子固定。补给车还会带来两个油桶。一共五个。一百升备用油。加上油箱里的七十升,总共一百七十升。够了。四百六十公里往返需要一百四十升。还剩三十升余量。
程野装完车之后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固定点。每一根绳子。每一个扣。戈壁的路不好走。颠簸是常态。任何没有固定好的东西都会在第一个坎就飞出去。
陈果在帐篷里做最后的整理。她把所有要留在营地的东西归类。备用帐篷放在营地中心。备用暖气和燃料放在帐篷里。一箱应急食品。一桶备用水。她在帐篷入口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出发日期和预计返回时间。以防万一。
第三天下午,补给车到了。
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司机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迷彩服,但没有军衔。研究所的后勤人员。他把物资卸下来放在帐篷旁边。四十升汽油装在两个绿色铁皮桶里。三十升水装在三个蓝色塑料桶里。一箱压缩食品。两组备用电池。一套简易工具。
程野和陈果走出帐篷。卡车停在帐篷外面二十米处。引擎还在转。司机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过彩服上没有军衔,说明是研究所的后勤人员,不编入体制。这是赵研铭的安排。用后勤渠道,不经过军方。
司机把东西卸完之后站在那里看了程野一眼。“赵老师说你们要往西南走?”
“对。”
“那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司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上了卡车,发动引擎,调头,沿着来时的车辙开走了。卡车的引擎声在戈壁里很响。声音在空旷的戈壁里传得很远。音量慢慢变小。三分钟后变成了一个微弱的嗡嗡声。五分钟后完全听不到了。戈壁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和频率仪的硬盘灯。
程野和陈果把补给物资装上车卸货的时候程野注意到补给车还带了一个额外的东西——一个五十升的折叠水袋。空的。用来在废井那里装水的。如果井里有水的话。赵研铭想得很周到。
。两个油桶绑在车顶行李架上。水和食品放在车内。电池和工具塞进副驾驶座前面的空间里。
帐篷拆下来折好放在车顶。一顶帐篷折起来大约和一个行李箱差不多大。用绳子和弹力绳固定在油桶旁边。睡袋卷起来塞在货物区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缝隙里。暖气设备放在货物区最上面,方便取用。
陈果的防水袋放在副驾驶座下面。里面有田野笔记本、相机、镜头、气象站和备用电池。她把每一样东西都用气泡膜包了一层。戈壁的路颠。精密仪器经不起颠。
车的后备箱里放了维修工具。千斤顶、十字扳手、轮胎扳手、拖车绳、绝缘胶带、铁丝、手电筒。还有两块铺板——铝合金的,各一米长,三十厘米宽。沙漠里车轮陷进去的时候用。把铺板塞在车轮下面,增加接触面积,车就能开出来。理论上。程野以前没用过。
装完之后程野又检查了一遍。每一个固定点。每一根绳子。每一个扣。车顶上五个油桶。货物区里的频率仪和发电机。副驾驶后面的水和食物。一切就绪。
陈果在营地留了一个标记。她用石头在帐篷原来的位置堆了一个小堆。三块砂岩,大小差不多,叠在一起。她说这是用来标记这里有人来过的。如果他们回不来,以后有人经过这里会看到这个标记。
程野没有说“我们会回来的”。他也没有说“我们可能回不来”。他只是看着陈果堆石头。三块。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知道这里有人来过。刚好不够让人知道来的人去了哪里。
下午的时候程野把越野车开出去试了一圈。检查车在满载情况下的操控感。车明显重了。油门踩下去加速变慢了。制动距离变长了。转弯的时候车身有明显的侧倾。车顶的油桶在颠簸时发出铁皮碰撞的声音。但固定得很牢。没有松动。
程野开了大约十公里转回来。车没有问题。只是比以前重。需要适应。
帐篷里最后一晚。程野把所有数据都备份到了移动硬盘里。何征的三十九天数据。Sela的全部录制。底噪的六天记录。赵研铭的所有邮件。地图、路径、坐标。一切都备份了。一切都在。
晚上七点,程野给赵研铭发了一封邮件。“物资到了。装车完成。明天早上出发。”
赵研铭的回信在一小时后到。“收到。后续解码结果我会发到你的卫星邮箱。路上注意安全。”
程野关了电脑。
帐篷外面的风在吹。今晚的风比前几天大。帆布拍打的声音很响。陈果已经钻进睡袋了。她睡得很快。从来都睡得很快。程野觉得这是一种能力。
装车花了大半天。下午四点全部装完。程野绕着车走了三圈。每一个绳结都拉了一下。每一个扣都按了一下。车顶五个油桶一个一个摇了一下,确认都是满的。没有问题。
陈果在帐篷旁边架好了小型气象站。她要在出发前录制一组基线数据——营地位置的气温、湿度、气压和风速。到了坐标点之后再录一组。两组数据对比就能看出合并区深处和边缘的物理差异。
“你觉得会有差异吗?”程野问。
“肯定有。”陈果说。“底噪每天增加百分之一。如果基底波动在加强,宏观物理效应也会跟着变。气压可能会有微小的波动。重力加速度可能会有微小的偏差。这些变化很小,普通设备测不到。但我的气象站精度够。”
陈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程野已经习惯了。陈果说所有的事情都像在说很普通的事。重力波动、屏障可穿透、两个世界合并——在她嘴里都跟“今天风比昨天大”一样平淡。程野觉得这是做田野研究的人的特质。世界在他们眼里是数据。数据没有情绪。数据只有事实。事实永远比情绪可靠得多。
傍晚的时候陈果煮了两碗方便面。用发电机烧的水。他们坐在帐篷门口吃。外面的天色从橙色变成了紫色,再变成深蓝色。星星出来了。戈壁的星星很多。没有光污染。每一颗都看得很清楚。银河横跨头顶。程野抬头看了很长一会儿。星星很亮。很密。
“明天几点走?”陈果问。
“六点。天一亮就走。戈壁的十月天亮得晚。六点大约刚好能看见路。”
“好。”
陈果收拾了碗筷。她把剩下的方便面和热水瓶放回车里。然后她钻进睡袋。两分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程野有时候很羡慕她这一点。她能随时切断思绪直接进入睡眠。他不行。他的脑子会一直转。尤其是明天要出发的晚上。所有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躺在睡袋里看着频率仪的屏幕。两行绿色数字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零点三五四二三。零点七一八二七。何征的频率又涨了一点。每天都涨。很小的一点。但每天都涨。
明天早上他们就要出发了。沿着Sela给出的路径。二十八个点。四百六十公里。三到四天。
凌晨二点三十七分,何征写了“还在”。温度三十五度八八。又降了零点零六五度。时间又提前了两分钟。
八十六分钟后,Sela的脉冲出现了。这次持续了零点四二秒。又变宽了一点。
程野在黑暗中听着风声。他想到了一件事。明天出发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坐在帐篷里看着频率仪的屏幕等了。他会在路上。在移动。朝着那个坐标前进。频率仪会在车后座里继续运行。两行绿色数字会在越野车的颠簸中继续发光。
何征还在。Sela还在。他们明天早上六点就要沿着那条线出发了。四百六十公里。二十八个点。一张地图。
程野在睡前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六点起床。收拾睡袋和暖气。关发电机。最后检查一遍车。然后出发。方向西南。第一个点在四十公里外。预计一小时二十分钟到达。
到了第一个点之后停车。架设频率仪。录制五分钟的数据。记录底噪幅度和方向性。然后继续前进。每个点都这样做。二十八个点。二十八次停车。二十八次录制。
陈果会在每个点拍照片。记录地形、天色、光线。她说给未来的人看。未来的人需要知道这条路长什么样子。
程野觉得陈果想得比他远。他想的是明天。陈果想的是以后。他想到达。陈果想记录。到达是一个点。记录是一条线。程野想到了何征。何征每天写“还在”。每天一个点。三十九个点连起来也是一条线。一条温度在下降的线。一条时间在提前的线。一条频率在上升的线。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程野在黑暗中想了很多事。他想到了赵研铭。赵研铭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坐在电脑前面,解码Sela的脉冲。他没有来过戈壁。他所有的数据都是程野发给他的。他在三千公里外分析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程野在现场。赵研铭在后方。两个人在两个地方做同一件事。像何征和Sela一样。隔着屏障。
这个想法让程野安静了一会儿。他和赵研铭在两个地方做同一件事。何征和Sela在两个世界做同一件事。一个写“还在”。一个发脉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屏障。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在变薄。
三十天。现在只剩二十七天了。他需要在剩下的时间里走完四百六十公里,架设设备,等待屏障变薄。然后看看屏障另一边是什么样子。
第一百零三天。第一百零三章。装车完成。明天出发。四百六十公里。二十八个点。一张地图。一个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