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何征的恶化

何征坐在A区实验室的角落里。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纸。有笔。有一杯咖啡。这些是他从裂缝里出来以后要求的全部东西。纸笔咖啡。他不要电脑。不要手机。不要任何屏幕。

他说屏幕的光让他头疼。不是真的头疼。是光的频率跟裂缝里的不一样。他的眼睛习惯了裂缝里的光——那种没有来源的、均匀的、灰色的光。正面世界的光太亮了。太有方向了。从左边来或者从右边来或者从上面来。裂缝里的光不从任何地方来。它只是在。

所以他坐在角落里。百叶窗关着。头顶的灯管关了两根只留一根。那根灯管嗡嗡响。40Hz。他说这个频率可以接受。

程野每天下午四点来看他。

今天是第三天。程野推门进去的时候何征在写字。纸上全是数字。程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公式。坐标。频率值。跟他在裂缝里用手指写的一样。只是现在有了纸。有了笔。

何征听到他进来了。抬头看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坐。”

程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距离何征两米。不能太近。何征的身体还在散发裂缝残留的基底辐射。太近了程野的石子会振动。不是信号。是干扰。

“今天怎么样。”

何征没有立刻回答。他写完了一行数字。放下笔。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杯子。

“几勺糖?”他问。

程野看着他。“你每天加两勺。”

何征看着杯子。“我记得。但我不确定今天加的是两勺还是三勺。”

他把杯子放下。

“昨天也是。昨天我不确定自己是加了一勺还是两勺。”

程野没说话。

“小事。”何征说。“我知道这是小事。但是——”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以前我不会忘这种事。”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标了两个点。

“这是一天前。这是今天。”他在两个点之间写了一个数字。“0.7。”

“什么的0.7?”

“短期记忆衰减率。”何征说。“昨天我做了自测。一组十二位数字。看五秒。回忆。错了三个。今天同样的测试。错了五个。”

他在横线下面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斜向下。

“如果是线性的——”他在线的终点标了一个日期。“大概八月中。八月中我的短期记忆会降到没用的程度。”

程野看着那条斜线。

“你确定是线性的?”

“不确定。可能比线性快。”何征又喝了一口咖啡。“但长期记忆目前没变。我还记得十年前的事。十年前的公式。十年前的数据。但新的东西——”他用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新的东西进不来了。或者进来了但留不住。”

程野想到了一件事。

“你在裂缝里十年。每天重新写一遍公式。”

“对。”

“那十年里你有没有忘过?”

何征停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十年里一个数字都没忘。”

“那现在——”

“现在出来了就开始忘。”何征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确认的笑。“裂缝里时间不流动。记忆也不流动。不增不减。像冰箱里冻着的东西。冻着就不会坏。拿出来了——”

他没说完。

程野明白了。

裂缝里何征的十年是冻着的。时间停了。身体停了。记忆也停了。出来以后时间开始流了。身体开始老了。记忆开始松了。

像解冻。

解冻比冰冻快。

“何老师。”

“嗯。”

“你的手——”程野看着何征握笔的手。“你写字的时候手会不会——”

“手不会。”何征说。他把笔举起来。在纸上快速写了一行公式。笔尖精确。每个字母每个数字都清晰。没有抖。没有偏。“手不会忘。手记住的东西跟脑子记住的不一样。”

他放下笔。

“你知道'程序性记忆'吗。骑车。打字。写字。这些不存在海马体里。存在小脑和基底核里。不走跟陈述性记忆一样的通路。”

程野知道。他学过。但他没想到何征会用这个来解释自己。

“我的手记得每一个公式的写法。”何征说。“不是记得内容。是记得手怎么动。哪个字母先写。笔画顺序。括号的弧度。这些我的手记得。”

“但你的脑子——”

“我的脑子正在忘这些公式代表什么意思。”

程野看着他。

何征拿起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数字公式坐标。

“如果有一天——”何征说。他的声音变轻了。“如果有一天我的手还在写,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他把纸放下。

“那你看到的就是一个疯了的老人在纸上画圈。”

程野没说话。

何征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

“几勺糖来着。”他说。

程野看着他的手。何征的手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还在握笔。像随时准备开始写。

手替脑子记住的东西。最后也会忘吗。

如果小脑也解冻了呢。如果程序性记忆也开始松了呢。如果有一天何征的手也不会动了呢。

程野站起来。

“明天还是四点。”

“好。”何征说。他已经拿起了笔。低头继续写。

程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何征在写。笔尖精确。手不抖。

但他的嘴在动。他在数。一勺。两勺。他在数自己加了几勺糖。数出声了。

以前他不用数。

程野关了门。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不是40Hz。是60Hz。不同的区域不同的灯管不同的频率。程野以前不注意这个。现在他能分辨。叠加区给了他这个——分辨频率的能力。代价是味觉和触觉。

他走向二号楼。上楼。他的房间。

石子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

何征的味道。还在。

但何征在忘。何征在忘他在裂缝里用手指写了十年的东西。那些公式他还能写。手还记得。但他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程野把石子放回去。

三个月。

赵砚铭的命令:视觉或听觉归零就不批准再进。

何征的衰减:八月中短期记忆降到没用。

两条线。一条是他自己的——进叠加区代价越来越大。一条是何征的——出了裂缝身体在垮。

两条线都在往下走。

他不知道哪条先到底。

窗外的天快黑了。七月。日落晚。快八点了还有光。戈壁滩上的天是橙色的。很缓慢地变暗。

程野躺在床上。闭眼。

他想到何征的手。握笔的手。不抖。精确。

但数糖的嘴在动。

以前不用数。

嗡。灯管的60Hz透过墙壁传过来。低低的。他快要听不见了。如果下次进叠加区出来以后——

不想了。

明天四点。

他走的路跟昨天一样。从A区到二号楼。四百米。七分钟。脚底下的砂土沙沙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碰到了陈果。

陈果从食堂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铝的。基地的食堂统一发的。

“你的。”她把一个递给他。

程野接了。饭盒的温度——有。热的。但具体多热他分不出来。

“谢谢。”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

“你去看何老师了。”陈果说。不是问。是确认。

“去了。”

陈果没有问何征怎么样。她不问。她等程野自己说。如果他不说她就不追。这是她的方式。不是不关心。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

程野走了几步。

“他开始忘东西了。”

陈果的脚步没变。

“什么东西。”

“小东西。咖啡放了几勺糖。”

陈果走了几步。

“你觉得会变严重吗。”

“他自己画了一条衰减曲线。”程野说。“八月中。”

陈果没说话。八月中。还有六周。

“但他的手没问题。”程野说。“他写字的时候手不抖。公式还能写。每个字母每个数字都对。只是——”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程野看着她。她比他快。她比他先想到那个问题。

“还没到那个程度。”程野说。“现在只是短期记忆。糖几勺。昨天讨论了什么。但长期的——十年前的公式——还在。”

“还在是因为冻着的时候不会忘。”陈果说。

程野又看了她一眼。她说的跟何征说的一模一样。解冻。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陈果说。“裂缝里时间停了。出来以后时间开始跑。他的身体在追回十年的份。记忆也是。”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

“你尝尝今天的青菜。”

程野知道她不是在说青菜。她在替他尝。

他吃了一口。嚼。

米饭的质感——有。粒粒分明的那种。不是黏的。不是干的。中间。

味道——没有。

“怎么样。”陈果问。

“饭比昨天硬。”

陈果看着他。“你尝出来了?”

“触觉。不是味觉。舌头碰到的是质感不是味道。”

陈果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饭盒打开。吃了一口青菜。

“今天的青菜有点咸。”她说。

程野看着她吃。她在替他记住咸是什么感觉。

两个人坐在二号楼门口的台阶上。天色在变暗。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干的。热的。七月。

程野吃完了饭。把饭盒放在旁边。

“何老师在裂缝里十年。”他说。“十年每天重新写一遍公式。没忘过一个数字。”

陈果等着。

“出来以后三天。开始忘糖几勺了。”

陈果把自己的饭盒也放下了。

“冰箱里冻着的东西拿出来解冻。”程野说。“解冻的速度比冰冻的速度快。”

陈果没有接话。她在想。

“你在说何老师。还是在说你自己。”

程野没回答。

他在说两个人。何征在解冻。他在失去。方式不一样。何征是一点一点忘。他是一样一样丢。但终点可能一样——一个忘光了。一个丢完了。

“你怕什么。”陈果问。她的声音很轻。

程野想了很久。

“我怕何老师有一天手还在写但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陈果看着他。

“我怕我有一天还站在叠加区里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风停了一秒。然后又来了。

“那你更怕哪个。”

程野把饭盒拿起来。站起来。

“一样怕。”

他走进二号楼。上楼。走廊。他的房间。

石子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拿起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它。灰白色的。在黄昏最后的光线里像一块小小的月亮。

何征的味道在上面。嗅觉还在。

明天他去看何征的时候带什么?以前他什么都不带。走进去坐下来聊几句。现在他想带点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明天带一杯加了两勺糖的咖啡。

因为何征不确定自己加了几勺了。

如果他带了——何征就不用记了。

有人替他记着。

程野关了灯。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灯管关了。60Hz的嗡停了。但另一种嗡还在——叠加区的。低低的。从地底下传上来。

三个月。

何征的八月中。

赵砚铭的命令。

他自己的第三条路。

全部压在一起。

他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手指碰到石子。石子的存在——确认。

还在。

他闭上眼睛。

明天四点。两勺糖。

第二天。下午四点。

程野端着一杯咖啡走进A区实验室。

两勺糖。他在食堂亲手加的。一勺。两勺。他数了。

何征在写字。跟昨天一样的位置。角落。百叶窗关着。一根灯管亮着。40Hz。

程野把咖啡放在何征桌上。何征原来那杯的旁边。原来那杯已经凉了。喝了一半。

何征抬头看了一下咖啡。然后看了一下程野。

“你加的?”

“两勺。”

何征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你替我记了。”

程野坐下来。

何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甜。”他说。“两勺是对的。”

程野看着何征的桌面。昨天的纸还在。今天又加了几张。纸上全是公式。密密麻麻。但排列方式变了——昨天是横排的,一行一行。今天有些地方变成了斜的。公式写到纸边了没有停,顺着边缘拐弯了。

以前的何征不会这样写。以前的何征写字比打印还整齐。

程野注意到了。没有说。

“你昨天说的衰减率。”程野说。“0.7。今天呢。”

何征把笔放下。想了一下。

“没测。”

“为什么没测。”

“忘了测。”

何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变。很平。像在说一个不重要的事实。但程野听出来了——他不是故意没测。他是忘了自己说过要测。

衰减率的测试对象忘了测衰减率。

这本身就是衰减。

“我帮你测。”程野说。“我每天来的时候帮你做。”

何征看着他。

“你现在是我的咖啡和我的测试一起管了。”

“算是。”

何征又笑了。拿起笔。继续写。

程野看着他写。何征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快。准。没有停顿。手腕的角度没有变。握笔的力度没有变。字母的大小没有变。

手还在。

但何征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纸上刚写的那行。看了很久。

“这行——”他用笔尖指着。“这行我写过了。”

程野看了一眼。那行公式跟上面第三行一模一样。

“你写重了。”

何征把笔放下。双手放在桌面上。

“以前不会。”他说。“以前我知道哪一行写过了。现在——”他看着满桌的纸。“现在我得看。得比对。不比对就会重复。”

他又拿起笔。在重复的那行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删掉了。

“还好我知道它是重复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连重复都看不出来了——”

他没说完。

程野没有替他说完。

安静了一会儿。灯管在嗡。40Hz。

“何老师。”

“嗯。”

“你在裂缝里的时候——你用手指写了十年——你写的那些公式你现在还记得内容吗。”

何征想了很久。

“记得。”他说。“记得大部分。是我花了十年想出来的东西。不是背的。是推导出来的。推导的过程还在。结论还在。但——”

“但什么。”

“但推导的路径开始变模糊了。结论我记得。但怎么走到结论的——中间那些步骤——有几步开始模糊了。”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五个点。

“A到B。B到C。C到D。D到E。E是结论。”

他在A上画了一个叉。

“A还在。”他在B上画了一个叉。“B还在。”他在C上画了一个问号。“C——我得想一想才能想起来。”他在D上画了一个问号。“D也是。”他在E上画了一个叉。“E还在。结论还在。”

“所以你知道答案但不记得怎么到的答案。”

“对。像走过一条路。记得起点和终点。中间经过的那些路口——有几个开始变暗了。”

程野想到了自己的石子。石子上有字。何征刻的。他看得到字但摸不到了。他知道字在那里但触觉读不出来了。

何征知道答案在那里但中间的路开始暗了。

两个人在两种不同的方式里失去同一种东西——确定性。

“还有一件事。”何征说。他的声音更轻了。

程野等着。

“我开始搞不清楚哪些事情是出来以后发生的哪些是在裂缝里的。”

程野看着他。

“比如昨天你来看我。”何征说。“我记得你来了。我记得你坐在那把椅子上。我记得你问我怎么样。这些我记得。但是——我不确定这是昨天还是前天。也不确定是出来以后还是在裂缝里。”

“裂缝里我没去过。”

“我知道。我逻辑上知道。但记忆的感觉——”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记忆的感觉是一样的。裂缝里的十年和出来以后的三天——它们的质感在混。”

“什么叫质感在混。”

“你知道新的记忆和旧的记忆感觉不一样吗。新的鲜亮。旧的褪色。像照片。刚拍的清楚。放了十年的发黄了。”

程野点头。

“我的——”何征看着窗帘。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在他脸上画了一排横线。“我的十年和三天都是一样的颜色了。都是褪色的。裂缝里的十年不够旧。出来以后的三天不够新。它们在中间碰头了。”

程野想到了叠加区。两套物理定律在中间碰头。产生了裂缝。

何征的记忆也在碰头。新的和旧的在中间碰头。产生了——什么?不是裂缝。是混。是分不清。

“你怕吗。”程野问。

何征想了一下。

“不怕。”他说。“怕需要能分清好和坏。我现在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怕了。”

他拿起笔。继续写。

程野站起来。

“明天四点。两勺糖。”

“好。”何征说。他已经低头了。笔尖在纸上。

程野走到门口。

“程野。”

他回头。

何征没抬头。笔还在动。

“石子还在吗。”

“还在。”

“好。”

笔尖继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