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一次过去
对讲机在左手里。
陈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问他到了没有。
“到了。”程野按住通话键。
裂缝在三米外。
跟昨天看到的一样。一道光带。从地面到十一米高的位置。宽度两米。边缘模糊。
没有声音。裂缝本身不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什么了吗?”陈果问。
“跟昨天一样。”
“赵砚铭的人呢?”
“没有。”
赵砚铭带着十三个人去上级汇报了。走之前留了四个人看着裂缝。但今天早上程野到的时候,四个人在监测棚里打牌。没人看裂缝。
程野站在三米外。
昨天赵砚铭的脉冲穿过去了。一焦耳。穿过裂缝。到了对面。变成了光。
光很好看。他在本子上写过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米。
“程野?”陈果说。对讲机里的声音有一点回馈噪声。
“在。”
“你站那儿别动。”
“嗯。”
他站着。看着裂缝。光带在三月的阳光下几乎透明。只有边缘能看出来——空气在那里折了一下。像热空气上升时的扭曲。但不热。
他把右手伸出来。
手指碰到了光带的边缘。
没有感觉。
他的手指穿进去了。穿出来了。穿进去。穿出来。像在空气里划。
没有阻力。没有温度变化。没有任何反馈。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指。手指从光带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一层很淡的光。持续了不到一秒。消失了。
他又伸了一次。这次盯着手指看。抽出来的瞬间——又有了。一层很淡的光。像荧光。不到一秒。消失。
赵砚铭的脉冲穿过去变成了光。他的手指抽出来也有光。
从反面带出来的。
这才吓人。
“陈果。”
“在。”
“我把手伸进去了。”
沉默。三秒。
“你说什么?”
“我把右手伸进去了。到手腕。没有感觉。”
“你把手抽出来。”
“已经抽出来了。”
“程野。”
“手没事。你看数据有没有变化。”
沉默。六秒。
“没有。”陈果说。“所有监测数据都没有变化。你的手伸进去的时候,这边什么都没检测到。”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程野看着自己的右手。五个手指。指甲。皮肤。掌纹。跟伸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他又看裂缝。
光带安静地悬着。
他走进去了。
没有做决定。没有深呼吸。没有仪式。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后来他会反复想这一步。在报告里、在审讯里、在夜里醒着的时候。他会试图找到那个决定性的瞬间。那个“我要进去”的念头。但他找不到。因为没有。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走了一步。
穿过裂缝的瞬间——没有感觉。连风都没有过渡。他在这一边,然后他在那一边。中间什么都没有。
第一件事:脚底。
地面是硬的。说不上什么材质。硬的。但不凉。所有东西同一个温度——他的鞋底、地面、空气。同一个温度。
第二件事:光。
亮度居中。均匀。每一个方向都有同样的光。他低头。没有影子。他抬手。手的两面一样亮。
他转身。裂缝从这一边看过去是一条线。很细。比从正面看窄得多。
他往前走了五步。
停下来。
第三件事:颜色。
不是黑白。所有东西都有颜色。但饱和度接近零。像一张照片被人把颜色滑块拉到了最低。不像褪色。像从来就没有过颜色。
他看自己的衣服。灰绿色的迷彩服变成了灰色。手背的肤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站了一会儿。听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比平时快一点。这是他进入反面世界以来听到的最大的声音——他自己的心跳。
他试了一下对讲机。
“陈果。”
没有回应。
“陈果?”
没有回应。
他调了一下频道。调回来。按住通话键。
“陈果,你听到吗?”
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是陈果的声音。但不是回应他。陈果在说别的话。
“——程野?程野?你听到吗?程野——”
她在叫他。
他能听到她。她听不到他。
裂缝单向透明。正面到反面全通过。反面到正面被阻挡。
对讲机信号是电磁波。电磁波是能量。正面的能量能传过来。反面的能量传不回去。
他能收。不能发。
陈果还在叫。“程野——你在裂缝那边吗——如果你能听到——请给我一个信号——”
他按住通话键。“我在。我听到了。”
陈果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叫。声音开始有一点抖。
他把通话键松开了。
站在原地。听着陈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清楚的。完整的。她在说话。在叫他的名字。在要求他回应。
他回应了。但她听不到。
他把对讲机放回左手。
往前走。
第四件事:声音。
安静。但不是寂静。像隔着一层棉花听到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他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风。可能是他自己的血液在流动。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的脚步声几乎没有。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传出去不到两米就消失了。
他走了大概五十步。
第五件事:空气。
能呼吸。但没有味道。他吸了一口。什么都没有。没有灰尘的味道。没有空气的味道。连空气都没有味道。
他回头。裂缝的线还能看到。很细。
他继续走。
然后他看到了。
二十米外。
他以为是石头。
一个灰色的形状。比人小一点。蹲在地上。不动。
他停下来。
他看了十秒。
形状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五步。
十五米。
他看到了更多细节。不是石头。轮廓太光滑了。像一个人蜷着的样子。但比人小一号。没有头发。没有衣服。灰色的皮肤——说灰色也不准确。就是没有颜色的皮肤。
他又走了五步。
十米。
然后他看到了胸腔在动。
非常慢。
他数了一下。一分钟。三次。三次呼吸。
活的。
他站在十米外。看着那个东西呼吸。
三次。一分钟。
不是吓人的。
是安静的。太安静了。
程野蹲下来。
他和那个东西之间是十米的灰色地面。均匀的光。没有影子。
他试着拍了一下手。声音传出去很短就没了。像被空气吸走了。凝者没有反应。
他捡起一小块地面上的碎屑——不对。地面上没有碎屑。没有灰尘。没有任何松散的东西。地面是一整块。
对讲机里陈果的声音还在传过来。她已经不叫他的名字了。她在跟监测站里的人说话。声音平稳了一些。
他听到陈果说:“联系赵砚铭。”
然后:“告诉他程野进去了。”
程野看着那个东西。
一分钟三次呼吸。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铅笔。
“对面有活的。一分钟三次呼吸。不动。”
他又写了一行。
“没有颜色。没有影子。没有味道。能收不能发。”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裂缝的线还在身后。很远了。但还在。
陈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赵砚铭的电话打不通。”
程野看着那个呼吸着的东西。
十米。
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了五分钟。
凝者没有动。胸腔起伏三次。每次都一样。一样的幅度。一样的节奏。像一台被调到最低功率的机器。
程野打开本子。画了一个草图。
凝者的轮廓。大概一米三高。蹲姿。膝盖靠近胸口。手臂抱着膝盖。没有手指——不对。有手指。但手指合在一起。看不出来几根。
他画了箭头。标注:灰色。无毛。胸腔缓慢起伏。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3。
一分钟三次呼吸。
人类正常呼吸是十二到二十次。三次是人类的六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他又看了一分钟。
三次。
他开始观察周围。
凝者蹲的位置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同样的灰色地面。同样的均匀光线。没有标记。没有巢穴。没有食物的痕迹。
它就蹲在那里。
程野慢慢站起来。往左边走了十步。从另一个角度看凝者。
它的脸。
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不对。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的颜色跟虹膜几乎一样。灰色的眼球里灰色的瞳孔。像一块石头上刻了两个圆。
它在看什么?
不知道。它的视线方向指向地面前方大约两米。但程野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在“看”。
他退回来。回到原来的位置。
对讲机里陈果的声音又传来了。
“——何征也联系不上。他昨天晚上就没回宿舍——”
程野看了一眼对讲机。
何征没回宿舍。
他想了三秒。何征去了哪?何征是裂缝问题的发现者。何征会不会也来了?来了反面世界?
他看了一眼远处。灰色的地面延伸到视野边缘。没有尽头。没有地平线。或者说地平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光太均匀了。分不出天和地。
他看了一眼凝者。
凝者没有动。
他看了凝者很久。
它的皮肤上没有汗毛。没有毛孔。光滑的。像一块擦干净的石头但有弹性。胸腔起伏的时候肤肉在动。三秒鼓起来。三秒塔下去。然后停十四秒。再鼓起来。
程野把这个节奠写进本子。“吸气3秒。呼气3秒。停14秒。”
人类的呼吸是吸两秒呼三秒停一秒。凝者的停顿是人类的十四倍。
它在等什么?
或者它什么都没在等。它就是这样。
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去。
他只带了一部对讲机、一个本子、一支铅笔。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测量设备。
他来的时候没有计划。是身体先于大脑走进来的。但现在大脑追上来了。
他需要回去。带设备。带水。告诉陈果他看到了什么。
然后再来。
他转身。裂缝的线在大约一百米外。很细。但还在。
他开始走。
走了二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凝者。
凝者没有动。
他继续走。
五十步。他再回头。凝者的轮廓变小了。灰色的。安静的。一分钟三次呼吸。
他加快了脚步。
裂缝越来越近。那条线变宽了。从这一边看过去能看到对面——正面世界。阳光。颜色。影子。
差别太大了。
反面世界是一张把所有参数调到中间值的照片。温度居中。亮度居中。颜色归零。声音降到最低。
正面世界是一张什么都有的照片。太阳。云。风。味道。影子。
他走到裂缝前面。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灰色的地面延伸到视野尽头。光均匀地铺着。凝者的轮廓在一百米外,跟地面几乎融在一起。如果不知道它在那里,看不出来。
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地面。空气。光。甚至有活的东西。
但什么都差一点。差的那一点把所有东西拉平了。
从这一边穿回去——能穿回去吗?
裂缝单向透明。正面到反面全通过。反面到正面被阻挡。
但那是能量。那是信号。人呢?
人是物质。物质跟能量不一样。
他想了三秒。
物质能从正面到反面。他刚才走进来了。那物质能从反面到正面吗?
他不知道。
他伸出右手。碰了一下裂缝。
手穿过去了。
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出现在正面那一边。颜色回来了。肤色。迷彩服的绿色。阳光打在手背上。暖的。
他把手抽回来。颜色又没了。温度又没了。
能穿回去。
物质是双向的。能量是单向的。
他在本子上写:
“物质双向。能量单向。人能回来。信号不能。”
然后他走了回去。
穿过裂缝的瞬间——跟来的时候一样。没有感觉。没有过渡。上一秒反面世界。这一秒正面世界。
阳光。
太亮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三秒。睁开。
颜色。影子。风。温度——暖的。太阳照在左脸上比右脸热。偏的。不均匀的。
他站在裂缝前面。正面世界。
对讲机。
“陈果。”
“程野!”声音很大。“你——你在哪?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去——你去了对面?”
“去了。”
“你——”她没接。“你没事?”
“没事。”
沉默。五秒。
“你疯了。”陈果说。
程野看着自己的手。颜色回来了。掌纹回来了。影子回来了。
“对面有活的东西。”他说。“一个。不动。蹲在那里。一分钟呼吸三次。”
陈果没有说话。
“信号过不来。我能听到你说话。你听不到我。对讲机单向的。”
“我知道。”陈果说。“你喊了很多遍。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但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物质是双向的。”程野说。“人能过去也能回来。信号不行。能量不行。”
陈果在对讲机那头没有说话。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赵砚铭还没回来。”
“我知道。”
“何征也联系不上。”
“我知道。”
“你在对面待了多久?”
程野看了一下手表。
“十七分钟。”
他自己也惊了一下。体感像是一个小时。
“十七分钟。”陈果重复。“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本子翻到刚才写的那页。两行字。
“对面有活的。一分钟三次呼吸。不动。”
“没有颜色。没有影子。没有味道。能收不能发。”
他又加了两行。
“物质双向。能量单向。人能回来。信号不能。”
“十七分钟。”
四行。
他合上本子。
监测棚那边有人跑过来了。赵砚铭留下的四个人。他们听到了对讲机。
程野看着他们跑过来。
他在想另一件事。
何征。
何征昨晚没回宿舍。何征是研究裂缝的人。何征在裂缝上花了最多的时间。
何征会不会也走进去了?
会不会还没回来?
他看了一眼裂缝。
光带安静地悬着。跟昨天一样。跟上个月一样。跟三年前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一样。
安静的。
跟对面那个凝者一样安静。
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何征的名字在最上面。何征没有消失。他被选中了。划掉了。第二行:何征是自己走过去的。
自己走过去的。
程野今天也是自己走过去的。没有人选他。没有人命令他。他站在裂缝前面,身体先于大脑走了进去。
何征会不会也是这样?
站在裂缝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进去。
区别是——程野回来了。何征没有。
或者何征回来过。然后又进去了。然后没有再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
赵砚铭的四个人围过来了。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没事。他们不信。他说真的没事。
他拿着对讲机往监测站走。
陈果在监测站等他。
他得把本子上的四行字给陈果看。
对面有活的。一分钟三次呼吸。不动。
没有颜色。没有影子。没有味道。能收不能发。
物质双向。能量单向。人能回来。信号不能。
十七分钟。
四行字。够了。
他把本子夹在胳膊下。铅笔插在本子里。对讲机在左手里。
跟来的时候一样。对讲机在左手里。
但来的时候本子是空的。现在有四行字。
十七分钟。四行字。一个凝者。
这是人类第一次进入反面世界并且活着回来的记录。
十七分钟。四行字。一个凝者。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