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班
何征消失后第五十天。
程野在夜班里看了何征的波动模型。
v47。最后一个版本。
他翻到了第七十三页。
"基底泄漏速率。"
何征——在v47里——计算了基底泄漏的速率。
正面基底——通过屏障——向反面泄漏。
以前——泄漏速率很低。每年——不到百分之零点零一。
但——何征发现了——泄漏速率——在加快。
"指数增长。"何征在v47里写。"泄漏速率——每七年翻一倍。从2000年的百分之零点零一——到2007年的百分之零点零二——到2014年的百分之零点零四。"
百分之零点零四。
"按这个速率——2021年——百分之零点零八。2028年——百分之零点一六。"
何征在后面算了——
"2035年——百分之零点三二。2042年——百分之零点六四。2049年——百分之一点二八。"
百分之一以上——意味着——正面基底每年损失百分之一以上。
"到2056年——累积泄漏——正面基底总量的大约百分之三到四。"
百分之三到四。
"当累积泄漏达到百分之十到十五——正面基底密度降到临界值——原子结构不稳定——物质开始瓦解。"
物质瓦解。
"按当前指数增长速率——累积泄漏达到百分之十到十五——大约——2070年到2080年。"
2070年到2080年。
从2014年算——五十六到六十六年。
"如果不合并——不做任何事——五十六到六十六年后——正面基底密度降到临界值。"
五十六到六十六年。
"反面呢？"程野继续看。
"反面——凝固速率——更快。反面的流动区域——每年缩小百分之零点三（Sela提供的数据）。按这个速率——大约——二十到三十年后——流动区域完全消失——旧主也无法存活。"
二十到三十年。
反面——比正面——更紧急。
旧主——二十到三十年。
人类——五十六到六十六年。
"旧主——急——因为它只有二十到三十年。人类——不急——因为人类有五十六到六十六年。"
"但——两边最终都会死。只是——时间不同。"
两边最终都会死。
何征在v47的第七十五页写了——
"结论：合并——迟早会发生。屏障在自然衰减。2015年底（按当前泄漏速率和屏障厚度推算）——屏障自行消失——两个宇宙自然合并。"
2015年底。
"自然合并——无序的——两套定律在全球范围内叠加——所有物理常数不可预测——灾难性的。"
自然合并——灾难。
"旧主的暴力推进——在加速这个过程——从2015年底——提前到——也许——2014年底。"
2014年底。
现在是2014年中。
"旧主——在做的——在'加速'一个本来就会发生的合并。"
加速。
程野看着这一段。
旧主——在加速合并。但——合并——本来就会发生。
有没有旧主——2015年底——屏障都会自行消失。
"何老师。你——知道。"
何征——在v47里——知道了——合并——不可避免。
"你——知道——但你还是建了装置。你——在挡一个不可避免的事。"
为什么？
何征在v47的第七十六页——写了答案。
"装置——不能阻止合并。装置——能推迟合并。推迟——给人类——时间——找到一种不灾难的方式合并。"
推迟。给人类时间。
"暴力合并——灾难。有序合并——也许——可以控制损失。"
"装置——推迟了——给人类时间——想出有序合并的方案。"
何征——知道——挡不住。他在——推迟。
推迟——为了让人类——想出办法。
"何老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挡不住。你建装置——为了——推迟。"
推迟。
"你——用了三次进边界——用了自己的手——用了解构——推迟了——也许——几个月到一年。"
几个月到一年。
何征——用了他自己——推迟了几个月到一年。
这几个月到一年——给人类——找有序合并方案的时间。
"何老师。你的四十九——你的十七个损伤点——你的解构——换来了——几个月到一年的时间。"
时间。
何征——买了——时间。
用自己的身体买的。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
"Day 110。看了何征的v47。发现：泄漏速率指数增长。2015年底屏障自行消失。合并——本来就会发生。旧主——在加速。何征——在推迟。装置——推迟工具。不是阻止工具。"
然后他在旁边——
"何征知道挡不住。他在买时间。用自己的身体。"
买时间。
以前——程野以为——何征在挡旧主。
现在——他知道了——何征在买时间。
挡和买——区别很大。
挡——意味着——可以赢。
买——意味着——必输——但可以推迟。
何征——从一开始——就知道——必输。
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推迟——给了人类时间。
"何老师。你——"
程野在夜班里。一个人。
何征的v47——在屏幕上。
第七十六页。
"装置——推迟了——给人类时间——想出有序合并的方案。"
"有序合并的方案——也许——存在。但——需要时间去想。需要更多的数据。需要——也许——去对面看看。"
去对面看看。
何征——在v47里——第一次提到了——"去对面"。
以后——程野会去。
但——现在——他在帐篷里。值夜班。看何征的论文。
"何老师。你——在v47里——留了路标。'去对面看看。'这是给我的吗？"
嗡嗡声。0.35201。
也许——何征——在屏障里——以万分之一的形式——说了"嗯"。
也许。
程野继续看v47。
一页一页。
何征二十年的思考。四十七个版本。
从v1.0的"初步框架"——到v47的"去对面看看"。
二十年。一条路。
何征——走完了他的路。
接下来——程野的路。
"何老师。你的路——到v47——到0.352——到屏障。你——走完了。"
"我的路——从你教我旋钮开始。到——以后——也许——去对面。还没走完。"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今天最后的话。
"何征的路到v47。程野的路——刚开始。"
刚开始。
帐篷里。夜班。
八十二。
嗡嗡声。
何征在v47里。在屏障里。在0.35201里。
程野在帐篷里。在操作台上。在v47的第七十六页上。
"合并本来就会发生。旧主在加速。何征在推迟。程野——接下来——找有序合并的方案。"
这——就是第一部留下的悬念。
程野合上笔记本。
继续值班。
八十二。
手心热的。
继续。
程野在夜班里——看完了v47的第七十三到七十六页。
泄漏速率。指数增长。2015年底屏障消失。合并本来就会发生。
他坐在操作台前面。想了很久。
旧主——在加速一个本来就会发生的事。
为什么？
何征在v47里——给了一种可能的解释。
"旧主——也许——知道合并会发生。它——选择了加速——因为——自然合并——无序——两边都死。暴力合并——有控制——至少旧主能控制损失。"
旧主——在选择一种"可控的"合并方式。
暴力——但可控。
而自然合并——无序——不可控。
"旧主——也许——在做一件它认为对的事。"
程野看着这段话。
何征——在理解旧主。
何征——一个被旧主逼得手变热、颤抖、解构的人——在理解旧主。
"何老师。你——被它弄成了这样——你还在理解它。"
也许——这就是何征说"两边都是人"的意思。
两边都是人——意味着——两边都有自己的理由。
旧主——有它的理由。加速合并——因为自然合并更糟。
人类——有人类的理由。反对暴力合并——因为暴力合并伤害正面。
两个理由。都说得通。
"那——怎么办？"
何征在v47的第七十七页——
"也许——存在第三种方式。既能合并——又不暴力——又不无序。有序的。温和的。两边都能接受的。"
第三种方式。
"这种方式——如果存在——需要什么？"
何征写了——
"需要：1.了解两边的基底参数。2.找到一个共同的频率——两边都能产生共振——而不是对抗。3.三十万个操作员——在全球——同时操作——产生足够的共振能量。4.时间。"
四个条件。
第一个——何征已经做了一部分。正面的参数——在v47里。反面的——需要去对面测。
第二个——共同频率——还没找到。
第三个——三十万个操作员——从现在的两个（程野和李明）——到三十万——需要——
第四个——时间。何征用解构——买了几个月到一年。
"何老师。你——列了四个条件——你——做了多少？"
第一个——部分。第四个——做了（买了时间）。第二个和第三个——留给了程野。
"你——留给了我。"
何征——把他做不了的——留给了下一代。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
"v47第七十七页。有序合并的四个条件。何征做了1和4。程野需要做2和3。找共同频率。培养三十万操作员。"
然后——
"何征留了路标。每一条——都指向——有序合并。"
路标。
v47——是何征留下的路标。
程野——沿着路标——走。
"何老师。你的路——到v47——到屏障。我的路——从v47开始。"
嗡嗡声。0.35201。
程野继续看v47。
翻到了最后一页。第八十页。
何征写的最后一段。
"如果我不在了——程野会看到这一页。程野——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在读v47。说明——你在想办法。说明——我没看错人。"
何征——在v47的最后一页——写给程野的。
"去吧。你的手比我的稳。"
又是这句话。
跟"给程野"文件夹里——一样。
但——这次——多了一段。
"合并——不可避免。但——方式——可以选择。暴力——旧主的选择。有序——我们的选择。怎么有序——我不知道——但你会想出来的。因为——你的手——比我的稳——你能在边界里——待更久——看到更多——感受更多——也许——在边界里——你会找到答案。"
在边界里找答案。
何征——让程野——去边界里——找有序合并的方案。
"也许——答案在两边的交界处。在屏障里。在——我在的地方。"
在何征在的地方。
何征——在屏障里。答案——也许——在屏障里。
"也许——你来找我的时候——就能找到答案。"
来找何征。
程野看着这段话。
何征——在v47的最后一页——邀请程野——来屏障里找他。
"何老师。你——在那里——等着我。"
嗡嗡声。0.35201。
也许——何征——以万分之一的形式——在点头。
也许。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
"v47最后一页。何征写给程野的。'去吧。你的手比我的稳。'然后——'也许答案在屏障里。在我在的地方。也许你来找我的时候就能找到答案。'"
然后——
"何征——在等。在屏障里。等程野。"
等。
何征——在等。
程野——会去。
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现在——装置在运行。操作员在训练。论文在写。
以后——准备好了——程野会去屏障里。找何征。找答案。
"何老师。等我。"
嗡嗡声。0.35201。
也许——何征——在说——"嗯。等。"
也许。
程野合上了v47。
关了何征的笔记本电脑。
回到操作台。
八十二。稳。
旧主——四秒。百分之三。
Sela——0.589。正常。
夜班。
帐篷里只有程野。
嗡嗡声。两种。装置的0.352。和何征的0.35201。
程野在帐篷里。
何征在屏障里。
两个人。隔着屏障。
同一个频率。差万分之一。
"何老师。合并本来就会发生。你在推迟。我——接下来——找有序合并的方案。"
没有回应。
但——嗡嗡声——稳的。
何征——稳的。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今天最后一行。
"Day 110。夜班。看了v47。泄漏速率指数增长。2015年底屏障自行消失。合并本来就会发生。旧主在加速。何征在推迟。程野——接下来——找有序合并的方案。v47最后一页——何征邀请程野去屏障里找答案。"
然后——
"合并本来就会发生。问题是——怎么合并。暴力还是有序。——这是第一部留下的问题。"
第一部留下的问题。
以后——也许——第二部会回答。
但——现在——
程野在帐篷里。夜班。
八十二。
手心热的。
继续盯。
继续。
程野在夜班里想了一件事。
旧主——在加速合并。
但——合并——本来就会发生。
所以——旧主——在做的事——本质上——跟自然过程一样。
区别只是——速度。
旧主——加速了。
何征——用装置——减速了。
一个加速。一个减速。
但——最终方向——一样。合并。
"那——我们在做什么？"
何征——在v47里——给了答案——"推迟。给人类时间。"
推迟。
推迟。
程野——现在——理解了。
装置——在推迟合并。推迟——给人类时间——想出有序合并的方案。
"有序合并——什么样？"
何征在v47里——没有说。他说了"也许存在"。
"也许。"
太多也许。
但——何征——在v47的最后一页——说了——"也许答案在屏障里。"
屏障。何征在的地方。
"也许——何征——在屏障里——已经找到了答案。"
也许——何征——以万分之一的形式——在屏障里——感受着两套定律——正面和反面同时作用——也许——他已经看到了——怎么有序合并。
但——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对讲机——沉默了。
"何老师。你——在那里——知道答案了吗？"
嗡嗡声。0.35201。
没有回应。
但——也许——答案——就在0.35201里。
也许——万分之一的偏移——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何老师。你——变成了屏障——你——变成了——两套定律的交界处——你——也许——已经——"
程野不敢想了。
也许——何征——解构之后——变成了两套定律的一部分——正面和反面——在他身上——已经合并了。
微观的合并。在何征的身体里。
也许——何征——就是第一个——有序合并的样本。
"何老师。你——是——"
太早了。太多也许了。
数据不够。需要更多测量。需要——也许——去屏障里——靠近何征——测他的频率——看——两套定律——在他身上——是怎么叠加的。
"以后。以后去。"程野自己说。
以后。
现在——值班。
八十二。
程野在操作台上。
夜班。
何征的v47——在他脑子里。
泄漏速率指数增长。2015年底屏障消失。合并本来就会发生。有序合并四个条件。答案也许在屏障里。
"何老师。你留了很多路标。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序合并。"
嗡嗡声。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夜班的记录。
"夜班。看了v47。泄漏速率指数增长——每七年翻一倍。2015年底屏障自行消失。合并——本来就会发生。旧主在加速。何征在推迟。有序合并四个条件——何征做了两个（参数和时间）——程野需要做两个（共同频率和三十万操作员）。答案也许在屏障里。"
然后他加了——
"何征也许——在屏障里——已经是有序合并的样本了。万分之一的偏移——也许——就是两套定律在何征身上合并的结果。需要更多数据。以后去看。"
以后去看。
程野合上笔记本。
天快亮了。
东方——泛白。
西方——异常区。灰蓝色。何征在那里。
"何老师。天快亮了。"
嗡嗡声。
"你——在那里——能看到天亮吗？"
也许——屏障里——没有白天黑夜。
也许——何征——以万分之一的形式——永远在一种状态里。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睡眠。
"你——以前——每天睡三到四个小时。现在——不用睡了。"
也许——对何征来说——这是好事。
不用睡——意味着——一直在工作。
何征——一个不喜欢睡觉的人——现在——真的不用睡了。
"何老师。你——也许——终于——不用睡了。"
嗡嗡声。
程野笑了一下。苦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面朝东。太阳在升。
然后转身。面朝西。异常区。
何征。
"早上好。何老师。"
嗡嗡声。0.35201。
也许——何征——在说——"早。"
也许。
程野走回操作台。
八十二。
李明在旁边。刚醒。
"程野。你——值了一夜？"
"嗯。"
"看到了什么？"
"v47。何征的波动模型。合并——本来就会发生。旧主在加速。何征在推迟。"
"我们——在做什么？"
"买时间。然后——找有序合并的方案。"
"有方案吗？"
"还没有。但——何征说——答案也许在屏障里。"
"在——何老师在的地方？"
"嗯。以后——也许——去看。"
"以后。"
"嗯。以后。"
两个人在帐篷里。
早上了。新的一天。
装置在响。八十二。
何征在屏障里。0.35201。
旧主在远处。四秒。
Sela在中间。0.589。
世界——暂时安全。
合并——迟早会来。
但——现在——暂时安全。
程野在操作台上。
"何老师。你买的时间——我——会好好用。"
嗡嗡声。
继续值班。
手心热的。
继续。
程野在夜班结束之后——没有立刻去睡。
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何征的行军床旁边。
千分尺——还在床头。
程野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凉的。金属的。
何征用过二十年的千分尺。
精度——以前——正负零点零一毫米。
何征用它——量过无数螺丝。无数焊缝。无数探头角度。
现在——在程野手里。
程野用千分尺——量了一下测试螺丝。
零点零二。
比何征最好的零点零三——还好。
"何老师。你的千分尺——在我手里——精度更高了。"
程野把千分尺放回了何征的床头。
"等你回来。"
他说了。然后走回了操作台。
坐下来。
八十二。
嗡嗡声。0.35201。
天亮了。新的一天。
从今天开始——程野知道了——合并本来就会发生。旧主在加速。何征在推迟。
程野——接下来——找有序合并的方案。
四个条件。何征做了两个。程野做两个。
共同频率。三十万操作员。
很远。
但——方向对了。
何征说过——"方向对了——就继续。"
继续。
手心热的。
继续。
程野在操作台上。
李明在旁边。
"程野。你——看了一夜v47——发现了什么？"
"合并本来就会发生。2015年底。屏障自行消失。"
"那——我们做的一切——"
"推迟。给人类时间。"
"时间——做什么？"
"找有序合并的方案。何征说——答案也许在屏障里。"
"在何老师在的地方？"
"嗯。"
李明想了三秒。
"以后——你去找他？"
"以后。准备好了之后。"
"准备什么？"
"三十万个操作员。全球网络。有序合并的理论框架。这些——都有了——我才能去。"
三十万个。
"现在——两个。"
"嗯。从两个开始。"
两个。
程野和李明。
从两个——到三十万个。
"程野。这——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更久。"
"何老师——他——买了多少时间？"
"几个月到一年。装置推迟了合并。但——旧主如果继续加力——推迟的效果——会减弱。"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装置。"
"嗯。更多台。更多人。更多国家。"
更多。
"从两个人——到全世界。"
"嗯。何征——从一个人开始。我们——从两个人开始。以后——更多。"
何征开始了。程野接了。李明在学。
一代一代。
程野在笔记本上写了今天真正的最后一行。
"Day 110。夜班。看了v47。知道了——合并本来就会发生。知道了——何征在推迟。知道了——答案也许在屏障里。知道了——需要三十万操作员和有序合并方案。从两个人开始。"
合上。
八十二。
嗡嗡声。0.35201。
手心热的。
何征在屏障里。等着。
程野在帐篷里。准备着。
两个人。两种等。
一个等程野来。一个等准备好了去。
"何老师。等我。"
嗡嗡声。
继续。
八十二。嗡嗡声。0.35201。何征在。程野在。李明在。都在。
合并本来就会发生。何征在推迟。程野在准备。
方向对了。继续。
手心热的。继续。
两边都是人。记住这个。四十九就是四十九。不四舍五入。去吧。继续。
何征在等。程野在走。方向对了。从一到三十万。继续。
继续。不停。去吧。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