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热

第三天。

六点零三分,程野醒了。黏土地面的温暖透过睡袋传到他的背上。昨晚睡前就感觉到了。地下有东西在发热。

他坐起来。帐篷外面还是黑的。频率仪在角落里发着绿光。零点三五六二一。零点七一九二三。跟昨晚睡前一样。没变。
他把手放在地面上。黏土是温的。这个温度从地下来。发电机在帐篷外面三米外。跟发电机无关。

陈果已经在外面了。她在用温度计测地表温度。

“地表温度十二度。”她说。“空气温度零下十一度。差了二十三度。”

程野蹲在地上感受了一下。零下十一度的空气,十二度的地面。差了二十三度。这个差值太大了。正常情况下戈壁的地表温度和空气温度差不过五到十度。二十三度的差值意味着地下有热源。

“地热?”程野问。

“可能。但这个地区没有已知的地热活动。没有火山。没有温泉。没有任何地质记录说这里有地热异常。”

“基底波动?”

“可能。基底浓度升高会产生热量。我们之前的理论模型预测过。但没有实测数据。现在有了。”

陈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地表温度12°C,空气-11°C,差23°C。基底产热?”

他们收拾了营地。七点十分出发。太阳升起来了。光线偏紫。比昨天更明显。天空的颜色在变。从蓝色到偏紫的蓝色。每天紫一点。

程野发动了车。这次他没有看GPS。他让手引导。

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力。往左偏。跟昨天一样。但今天的偏移更明确了。昨天是十度。今天是十五度。手在拉他往更左的方向走。

陈果在副驾驶上记录。每一分钟一次GPS坐标。

“偏离在增大。”她说。“昨天最大偏离两点三公里。今天开了二十分钟已经偏离了三点一公里。”
程野没说话。他知道手在引导。手知道往哪走。

九点四十分,他们到了手引导的第十一个点。GPS上的第十一个点在右边三点一公里外。

程野架设了频率仪。

何征的频率零点三五六九三。比昨晚的零点三五六二一又涨了。底噪零点一三四二。超过了零点一。

陈果看着底噪的数字。“零点一三四二。”她重复了一遍。“昨天第十个点是零点一零四七。一晚上涨了百分之二十八。”

“频率仪还能用吗?”程野问。

“现在还能。底噪零点一三的时候信号信噪比大约七比一。勾强够用。但照这个速度涨下去,明天晚上底噪可能达到零点三。信噪比降到三比一以下。数据会开始不可靠。”

程野想了一下。明天晚上。第四天的晚上。那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走完了大部分的点。但如果频率仪在最后几个点失效,他们就只能靠手。

“那就靠手。”程野说。

陈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他们继续开车。手引导着。GPS只做参考。

第十二个点在上午十一点到达。这个点在一个浅浅的谷地里。两边是低矮的土丘。谷地的底部是红色的。红得很深。像铁锈。

陈果下了车。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她用铲子刮了一层地表的土。下面更红。

“氧化铁。”她说。“浓度很高。正常的戈壁土壤里氧化铁含量大约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这里看起来超过百分之十。也许更高。”

“跟基底有关?”

“可能。氧化铁是化学反应的产物。基底浓度升高可能会加速某些化学反应。氧化是其中一种。”

程野站在红色的谷地里。脚下是深红色的土。头顶是偏紫的天空。两种颜色。一种来自地下。一种来自天上。都是基底浓度升高的结果。

他的手心发热。比昨天热。明显地热。

陈果拿出了红外温度计。对着程野的手心测了一下。

“三十七点八度。”她说。“正常人的手心温度大约三十四到三十五度。你高了两到三度。”

“从小就这样。”

“以前也这么高?”

“以前没测过。但小时候我妈总说我手热。”
陈果把数据记下来了。“手心37.8°C。待观察。”

他们在第十二个点停留了四十分钟。陈果采了三个土样。装在密封袋里。她说回去之后要做化学分析。

下午一点十分,第十三个点。地面更红了。一种发暗的红。像铁锈。程野上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甩了一下头。这次他没有。这就是它的颜色。氧化铁浓度继续升高。

频率零点三五七四二。底噪零点一六九三。比上一个点又涨了百分之二十六。

陈果量了地表温度。十五度。比上一个点高了三度。空气温度零下十二度。地表和空气的温差达到了二十七度。

“地热在增强。”陈果说。她的声音很平静。“跟频率一样,跟底噪一样,跟气压一样。都在涨。都是指数的。”

“还有别的在涨吗?”

“有。”陈果想了一下。“你的手心温度。”

程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比今天早上更热。

陈果又用红外温度计测了一下。“三十八点二度。比三个小时前涨了零点四度。”

程野没说话。他的手心温度在涨。跟地表温度一样。跟频率一样。跟底噪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他的身体是其中一个。

下午三点二十分,第十四个点。海拔一千五百三十米。三天以来的最高点。

程野停了车。下车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空气有重量。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像在吸一种比空气密度更大的气体。

“呼吸有感觉了。”程野说。

陈果深吸了一口气。“啥。”她停了一下。“有点败。”

程野也深吸了一口。她说得对。有点败。像某种金属的味道。像铁。

“氧化铁微粒。”陈果说。“土壤里的氧化铁浓度太高了。风吹起来的尘土里含有大量的氧化铁微粒。我们在吸这些微粒。”

她从车里拿出了两个口罩。递给程野一个。“戴上。氧化铁微粒吸多了对肺不好。”

程野戴上了口罩。透过口罩呼吸。铁味淡了一点。但还能闻到。
他们在第十四个点录制了数据。频率零点三五八一五。底噪零点二一三五。底噪超过了零点二。

陈果量了程野的手心温度。三十八点五度。又涨了。

她把三个数据排在一起。上午九点四十分,三十七点八度。下午一点十分,三十八点二度。下午三点二十分,三十八点五度。

“线性的。”她说。“每个小时涨大约零点一二度。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到第二十八个点的时候,你的手心温度可能达到四十一度。”

“四十一度。”程野重复了一遍。人体发烧的温度。

“你会感觉到疼吗?”陈果问。

“不会。只是热。”

陈果没再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程野看见她写的是“程野手心温度与基底浓度正相关。原因不明。”

下午五点,他们到了第十五个点。今天的最后一个。

第十五个点在一片平坦的红色土地上。四周都是红色。地平线是红色的。天空是偏紫的。两种颜色在地平线上碰在一起。

程野停了车。关了发动机。安静。

他下了车。脚踩在红色的土地上。土地是热的。透过鞋底能感觉到。他从来没有在戈壁里透过鞋底感觉到地面的热度。

陈果量了地表温度。十八度。比中午又高了三度。空气温度零下十三度。温差三十一度。

程野蹲下来。把手放在地面上。红色的土。热的。手心也是热的。两种热碰在一起。手和地面之间没有温度差。像一个东西。

他蹲在红色的土地上,手按在地面上,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安宁。像回家了。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在戈壁的正中心,在红色的土地上,在偏紫的天空下,他觉得像回家了。

他们在第十五个点扎营。今天走了五个点。三天十五个点。四百三十公里。还剩十三个点。一百六十公里。一天半。

晚上他蹲在睡袋里。红色的土地的热透过睡袋传到他的背上。舍服的。像地板下面有地暖。

何征在凌晨两点三十一分写了“还在”。温度三十五度七零。又降了零点零六度。时间又提前了两分钟。

七十四分钟后,Sela的脉冲出现了。持续了零点三零秒。又短了。

凌晨三点十二分,气压尖峰出现了。这次升高了零点四百帕。持续了三十一分钟。何征“还在”到气压尖峰的间隔是四十一分钟。比昨天的三十二分钟又长了。间隔在变长。

程野把数据记下来。三个数据点了。二十五分钟、三十二分钟、四十一分钟。间隔在线性增长。每天增加大约八分钟。

他给赵砌铭发了一封卫星邮件。“第十五个点数据。地表温度异常——地下有热源。我的手心温度在涨,与基底浓度正相关。气压尖峰与何征‘还在’的间隔在线性增长,每天约八分钟。详细数据见附件。”

赵砌铭的回信在三个小时后到。“手心温度的数据很重要。你的手可能在把基底波动转化成热量。像天线把电磁波转化成电流。你的手是一根基底天线。”

基底天线。程野看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从小就会发热。现在赵砌铭说它是一根天线。它在接收基底波动并转化成热量。基底浓度越高,手越热。如同一个活的温度计。

他闭上了眼睛。红色的土地在他身下。热的。明天他们继续往西南走。还有十三个点。一百六十公里。频率仪可能会失效。卫星邮件可能会发不出去。但手不会失效。手一直在工作。从小就在。手知道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手知道往哪走。手知道热从哪里来。手知道何征在哪里。手知道两条线会在哪里交叉。手知道临界值是多少。手知道屏障有多薄。手一直都知道。手心在发热。也是热的。两种热。同一个源头。

赵砌铭的邮件后面还有一段。“另外,我对你们三天的数据做了综合分析。十五个点的数据显示,基底浓度在以你们的位置为中心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浓度梯度场。梯度的方向指向西南。你们正在沿着梯度上升的方向行进。每前进一公里,基底浓度大约升高百分之零点三。”

程野算了一下。他们还有一百六十公里。每公里升高百分之零点三。一百六十公里就是百分之四十八。从营地出发时的基底浓度是百分之一。到第二十八个点可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九。将近一半。

百分之五十的基底浓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地方的物质有一半是正面的,一半是反面的。两个世界各占一半。持平。

程野想起了赵砌铭之前说的。临界值。当基底浓度达到临界值的时候,屏障会变得极薄。临界值是多少?赵砌铭说过大约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他们现在已经超过了。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陈果会自己算。

帐篷里很安静。发电机在外面低沉地转。红色的土地的热从下面透上来。程野蹲在睡袋里,背是热的,手心是热的,地面是热的。三种热。三种源头。地下的热源、手心的基底天线、睡袋下面的红色土地。三种热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基底。

他想起了旧主给他的那颗石子。两颗。一颗真的一颗画的。都在宅舍的桌子上。三千公里外。旧主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给他石子。但现在程野觉得他懂了。石子是从地下来的。跟热一样。跟基底一样。石子是基底的实体形态。热是基底的能量形态。他的手在两者之间。手知道。

陈果的呼吸很均匀。两分钟。她已经睡着了。程野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她这一点。不管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陈果蹲下就能睡着。两分钟。像一个开关。“睡觉”按下去,两分钟后生效。

程野睡不着。手心太热了。十八度的地面。三十八点五度的手心。零下十三度的空气。三个温度。三个世界。地下、身体、天空。地下是热的。身体是热的。天空是冷的。热从下往上走。经过他的身体。然后消失在冷空气里。

他是热的中间站。

凌晨四点,他终于睡着了。手心还是热的。在梦里也是。

程野在梦里看见了红色的土地延伸到地平线。红色的地平线上面是紫色的天空。两种颜色之间有一条线。线很细。像头发丝。他在梦里走向那条线。走了很久。线没有变近。但他的手越来越热。

他在梦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在发光。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跟地面的颜色一样。

然后他醒了。

帐篷外面是灰色的光。早上了。发电机还在转。陈果还在睡。频率仪在角落里发着绿光。两行数字。安静的。

程野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手心是热的。在梦里也是热的。醒了还是热的。热没有停。

他蹲在睡袋里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从小就会发热的手。现在是基底天线的手。在红色的土地上温度和地面一样的手。引导方向比GPS更准的手。

这只手知道的东西比他的脑子多。手知道往哪走。手知道基底浓度在哪里更高。手知道热从哪里来。手知道。

明天是第四天。还有十三个点。一百六十公里。频率仪可能会失效。但手不会。手一直在工作。从小就在。

他把手放回睡袋里。手心的热透过睡袋传到他的胸口。温暖的。像捉着一颗刚从火边拿开的石子。

这是第三个晚上了。他们已经在戈壁里走了三天。四百三十公里。从营地出发的时候,地面是灰色的。现在是红色的。光线是正常的。现在是偏紫的。空气是轻的。现在是重的。地面是冷的。现在是热的。

三天。三天里世界变了。频率从零点三五四三二涨到零点三五八一五。底噪从零点零一五六涨到零点二一三五。地表温度从零度涨到十八度。手心温度从三十七度涨到三十八点五度。

所有的数字都在涨。所有的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南。更深处。

程野在黑暗中想了一件事。何征的温度在降。他的手心温度在升。一个在降,一个在升。两个人在向同一个东西靠近。但从不同的方向。

何征在反面世界里。他的温度在往下走。程野在正面世界里。他的温度在往上走。两个人的温度会在某个地方交叉吗?何征降到三十度的时候,程野的手心可能已经超过四十度。两条线会在哪里交叉?

三十五度。正常人体温度。两条线可能在三十五度的地方交叉。一个在降一个在升。在中间碰头。

程野不确定这个想法对不对。但他觉得对。手觉得对。

明天继续走。手继续引导。热继续涨。

他给赵砌铭发了最后一封卸星邮件。“何征的温度在降。我的手心温度在升。两条线可能会在某个点交叉。请分析。”

邮件发出去了。卫星信号在戈壁深处越来越弱。每次发邮件都要等更长的时间才能确认发送成功。今天等了三分钟。昨天是两分钟。前天是一分钟。卫星信号也在变弱。基底浓度升高影响了电磁波的传播。如果继续往前走,可能有一天卫星邮件也发不出去了。

那时候他们就完全脱离了联系。只有他和陈果。和手。和红色的土地。和偏紫的天空。

程野在黑暗中听着发电机的声音。声音比昨天更低了。比前天更低。每天都在变低。空气密度在变大。声速在变慢。同一个发电机,同一个转速,声音却每天都不一样。

他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了。手心是热的。地面是热的。睡袋里是温暖的。外面是零下十三度。但里面是温暖的。热从下面来。从基底来。

外面的风在吹。风吹过红色的土地,带起了氧化铁的微粒。微粒打在帐篷布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跟砀石滩的风声不一样。跟黏土地的风声也不一样。每一种地面都有自己的风声。灰色的戈壁、棕红色的戈壁、白色的盐碱地、黏土、红色的土地。五种地面。五种风声。五种安静。

程野在红色土地的风声里听到了一种很低的嘴音。像地球在哼。低频的、持续的、稳定的。他不确定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可能是地下的热源在发出声音。可能是基底波动在发出声音。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的耳朵在零下十三度和十八度之间产生了幻觉。

但他觉得是真的。手觉得是真的。

地球在哼。基底在哼。红色的土地在他身下。热的。明天他们继续往西南走。还有十三个点。一百六十公里。频率仪可能会失效。卫星邮件可能会发不出去。但手不会失效。手一直在工作。从小就在。手知道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手知道往哪走。手知道热从哪里来。手知道何征在哪里。手知道两条线会在哪里交叉。手知道临界值是多少。手知道屏障有多薄。手一直都知道。

第一百零七天。第一百零七章。第三天。十五个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