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六小时”

录制在上午十点十七分结束。

程野盯着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格。百分之百。六小时。三千六百个脉冲。频率仪的硬盘灯停止了闪烁。帐篷里突然安静了一层——硬盘运转的低频噪音消失了,只剩下暖气和风。

陈果从田野笔记本里抬起头。“录完了?”

“录完了。”

程野把录制文件压缩打包。三百四十七兆。他挂上卫星网络开始上传。戈壁的卫星带宽不稳定,上传速度在每秒八十千字节到两百千字节之间跳。按最慢的算,大概一个小时能传完。他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行字:“六小时完整录制。三千六百个脉冲。”发给赵砚铭。

然后他等。

等的时候帐篷里只有三种声音。暖气的低频振动。频率仪硬盘转动的噪音。风从帐篷外面经过时帆布抖动的扑簌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底色。程野在这里待了三十六天,已经习惯了这个底色。安静的时候他能分辨出每一种。忙的时候它们合成一片。

陈果在帐篷另一角打开了她的田野笔记本。第二本了。第一本在第二十八天写满了。她用的是防水笔记本,封面军绿色,每一页都有细密的网格线。她记录的东西跟程野不一样。程野记数据——频率、温度、时间戳、偏移量。陈果记现象——天空颜色的变化、地表温度与气温的差值、风向的周期,以及一些不容易量化的东西,比如光线的质感。她说戈壁的光线在过去一周变软了。程野问什么叫变软。她说阴影的边缘比以前模糊了。程野不确定这跟合并区有没有关系。十月中旬的太阳角度比九月低,阴影确实会更长更散。但陈果坚持记下来了。她说科学观测的第一步是记录一切,筛选是后面的事。

上传进度到了百分之十二。卫星信号波动了一下,速度从一百六十千字节掉到了八十千字节。程野看了一眼信号强度。两格。正常是三到四格。戈壁的卫星信号会在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有一个低谷,这个时段只有一颗低轨道卫星在覆盖范围内,角度偏低。过了十点会好一些。他决定不盯着进度条看了。盯着看也不会更快。

等的时候他把昨天画的信号对照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左边何征的那一列填得很满——频率、温度、时间偏移、内容、方向,每一项都有数字。右边Sela的那一列大部分还是空的。频率有了,零点七一八二七。方向有了,从外到内。其余全是问号。

他需要赵砚铭把那三百四十七兆数据变成答案。

陈果在帐篷的另一侧整理装备。她把三脚架的关节擦干净,检查每一个螺丝。戈壁的沙子会钻进所有缝隙。她每天都擦。每天都有新的沙子。

“你觉得赵老师多久能解出来?”陈果问。

“不好说。看编码的复杂度。如果是简单的二进制序列,可能几个小时。如果有加密或者嵌套结构,可能几天。”

“你觉得是哪种?”

程野想了一下。“Sela的脉冲间隔很规律。间隔本身在变化,但变化有周期。赵老师说初步分析显示是二进制编码。如果编码是有意的——如果Sela是在故意传递信息——那她应该不会用太复杂的方式。她不知道接收端是什么水平。”

陈果点了点头。她把三脚架装回防水袋里。

程野看了一眼上传进度。百分之三十七。卫星信号不错,平均一百六十千字节每秒。还有大概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拉开拉链。外面的戈壁在阳光下发白。十月中旬的太阳已经不那么猛了,但戈壁的地表反射率高,站在帐篷门口还是需要眯眼睛。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平的。空的。干的。从帐篷到地平线之间是七十多公里的砾石和沙土。没有路。没有建筑。没有植被。没有人。只有偶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细沙。

程野在这里待了三十六天。第一天到的时候他觉得戈壁是空的。现在他觉得戈壁是满的——满的信号,满的数据,满的看不见的东西。频率仪能接收到的信号只是很小一部分。何征的零点三五四一二。Sela的零点七一八二七。还有合并区本身产生的背景噪音——基底泄漏的声音,两个世界互相渗透的声音。赵砚铭管那个叫“底噪”。底噪的频率太低,人耳听不到,频率仪也只能录到模糊的波动。但它一直在。

程野拉上帐篷拉链走回桌前。上传进度百分之七十一。还有几分钟。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面顶端写了一个标题:“待解问题”。然后列了一个清单。

一、Sela的脉冲编码内容是什么。
二、何征写“还在”和Sela发脉冲之间的八十六分钟间隔是否恒定。
三、Sela的频率零点七一八二七是何征频率零点三五四一二的两倍——这个倍频关系是巧合还是有物理意义。
四、合并区的底噪频率是否在随时间变化。如果在变化,变化速率是否跟何征的频率加速有关。
五、赵砚铭说四十到六十天到临界值。临界值具体指什么。频率到某个阈值?温度到某个阈值?还是两者同时?

五个问题。前两个需要赵砚铭解码才能回答。第三个需要更多数据和理论分析。第四个他可以自己做——用频率仪录一段底噪然后跟之前的录制对比。第五个也需要赵砚铭。

五个问题里他能自己动手做的只有第四个。

上传完成了。百分之百。邮件已发送。

程野关掉上传窗口。他看了一眼频率仪的实时显示。两行绿色数字。零点三五四一二。零点七一八二七。两个信号都在。稳定的。安静的。

他决定做第四个问题。

他在频率仪的设置界面里调整了录制参数。把频率范围从零点一到一点零扩大到零点零零一到十点零。把采样率从每秒一百次提高到每秒一千次。这样能捕捉到更低频的底噪信号。代价是文件体积会大十倍——但硬盘还有四百多G的空间,够用。

他按下录制键。硬盘灯又开始闪了。

“又录?”陈果说。

“录底噪。看合并区的背景频率有没有在变。”

“要录多久?”

“先录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停。”

陈果没说什么。她继续整理装备。

程野坐在桌前看着频率仪的波形图。屏幕上除了何征和Sela的两个尖锐的峰值之外,底部有一片模糊的波动。那就是底噪。波动的幅度很小,大概是何征信号强度的千分之一。但它确实在。

他把波形图截了一张。保存。在截图旁边写了日期和时间。明天同一时间再截一张。两张图对比就能看出底噪有没有在变化。

帐篷里恢复了安静。频率仪在录制。陈果在整理。程野在等赵砚铭的回信。三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帐篷外面的太阳在慢慢升高。温度在慢慢上升。一切都在各自的节奏里运行着。

下午两点赵砚铭回信了。

邮件很短。没有客套。“初步结果出来了。脉冲间隔的二进制编码确实有结构。不是随机的。我解出了前两百个脉冲的编码序列。附件里有完整数据。”

附件是一个表格。两百行。每一行有三列:脉冲编号、间隔时间(毫秒)、二进制值。程野打开表格往下翻。二进制值的长度不一——有的是八位,有的是十六位,有的是三十二位。不是等长编码。

他继续往下看赵砚铭的邮件。下面还有一段。

“编码序列有一个明显的特征:每隔四十七个脉冲会出现一个固定的分隔符——连续八个零。分隔符把序列分成了几个段落。前两百个脉冲包含四个完整段落和一个不完整段落的开头。”

“每个段落的长度不同。第一段三十九个脉冲。第二段五十一个脉冲。第三段四十四个脉冲。第四段四十七个脉冲。”

“我在尝试理解段落内部的结构。目前还没有结论。需要更多时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是有意义的信息传递。Sela在说话。”

程野把邮件读了两遍。Sela在说话。

他盯着表格里的二进制数字。一和零。一和零。一和零。每一个一和零之间的间隔就是一个字母。或者一个数字。或者一个他还看不懂的符号。三千六百个脉冲。赵砚铭解了前两百个。还有三千四百个。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每个段落是一个独立的信息单元——一个句子,或者一个坐标,或者一个指令——那三千六百个脉冲里可能包含了几十个这样的单元。几十句话。

Sela在说什么。

程野把表格保存到本地。他打开一个文本编辑器,开始手动分析第一个段落。三十九个脉冲。去掉末尾的八位分隔符,有效数据是三十一个脉冲。每个脉冲的二进制值长度不一。他把三十一个值排在一起。

01001110 01101111 01110010 01110100 01101000 00100000 00110100 00110001 00101110 00110011 00110010 00110111 00100000 01000101 01100001 01110011 01110100 00100000 00111000 00111001 00101110 00110110 00110001 00110101

他数了一下。二十三个八位值。每个八位值对应一个ASCII字符。他在旁边一个一个转换。

N-o-r-t-h-空格-4-1-.-3-2-7-空格-E-a-s-t-空格-8-9-.-6-1-5

程野停下来。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字符。

North 41.327 East 89.615。

北纬四十一度三二七。东经八十九度六一五。

坐标。

Sela发的第一个段落是一个地理坐标。

程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了这个坐标。地图放大。放大。放大。

坐标指向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距离他们现在的营地大约三百二十公里。往西南方向。

一个从未被标注过的地点。地图上那个位置是一片空白。没有道路。没有居民点。没有任何地理标注。只有沙漠。

程野试着分析第二个段落。五十一个脉冲。去掉分隔符后有效数据四十三个。他把二进制值排出来,按照第一段的方式用ASCII转换。前几个字符能读出来:A-l-t。海拔。后面跟着数字。一千三百四十七。米。海拔一千三百四十七米。他在地图软件里查了那个坐标的海拔数据。地图显示那个区域的平均海拔在一千一百到一千四百米之间。一千三百四十七在范围内。但这个数字的精度比地图数据高——地图给的是百米级别的等高线,Sela给的是个位数精度。她知道那个点的确切海拔。

第二段后半部分的编码格式变了。前面是ASCII文本,后面变成了纯数字序列。程野试了几种常见的编码方式——IEEE浮点数、BCD编码、定点小数——都对不上。他需要赵砚铭的帮助。他自己的数学够用,但编码学不是他的专长。

程野把地图截图保存了。他在截图上标注了两个点。一个是他们营地的位置。一个是Sela给出的坐标。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直线。三百二十公里。

他把截图和分析结果一起发给赵砚铭。邮件主题写的是:“第一段解码结果”。正文只有两个字:“坐标。”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个空白的点。

Sela给了他一个位置。三百二十公里外的沙漠里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什么。为什么Sela要把一个坐标发到合并区里。这个坐标对应的是正面世界的位置还是反面世界的位置。如果是正面世界的位置——那里现在是沙漠。如果是反面世界的位置——程野不知道反面世界的那个位置是什么。

他需要解码剩下的段落。也许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里有答案。

陈果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地图上两个标注点。一条直线。

“这是什么?”

“Sela发的第一条信息。是一个坐标。”程野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空白的点。“在那里。三百二十公里。”

陈果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

程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点。三百二十公里。开车大概需要两天——没有路,全是沙漠和砾石滩,得绕。带上足够的油和水。频率仪和发电机。卫星电话。备用电池。

他需要先知道剩下的段落说了什么。也许Sela不只是给了一个坐标。也许她还说了那个坐标是什么。为什么要去。去了之后会看到什么。

频率仪的屏幕上,两行绿色数字还在。零点三五四一二。零点七一八二七。稳定的。安静的。像两个人各自呼吸。

程野拿起手机给赵砚铭打了一个电话。

赵砚铭在第三声接了。

“我看到你的邮件了。”赵砚铭的声音平稳。“坐标。北纬四十一点三二七,东经八十九点六一五。我查了。那个位置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库尔勒以南大约一百七十公里。没有任何已知的科学观测站、军事设施或居民点。地质调查报告显示那里是一片平坦的砾石戈壁,没有特殊地貌。”

“普通的沙漠。”

“从正面世界的角度看是普通的沙漠。但从合并区的角度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测试。用频率仪对准那个方向录一段。看信号强度有没有方向性。如果Sela选择那个坐标有物理原因,频率仪应该能检测到那个方向的信号有异常。”

“好。”

“我继续解码剩下的段落。第二段的结构比第一段复杂一些,编码长度不统一。可能需要一两天。”

“好。”

程野挂了电话。他把频率仪从桌上搬到帐篷门口。拉开拉链。把天线对准西南方向。调整角度。按下定向扫描。

频率仪开始工作。屏幕上的波形图在缓慢描绘。何征的信号和Sela的信号都在——它们是全向的,不管天线指哪个方向都能收到。但底噪的分布可能有方向性。如果合并区在某个方向更薄,那个方向的底噪应该更强。

扫描需要十五分钟。程野站在帐篷门口等着。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午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指向东北方向。坐标在西南方向。影子和坐标正好相反。

十五分钟后扫描结束。程野看了一眼结果。

西南方向的底噪强度比其他方向高出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一个不大但确定的差异。那个方向的合并区确实有什么不一样。基底泄漏在那个方向更强。两个世界在那个点的渗透比周围更深。

程野把扫描结果保存了。他给赵砚铭发了第三封邮件。“西南方向底噪高百分之十七。那个坐标有物理意义。”

他站在帐篷门口往西南方向看了很久。三百二十公里外的沙漠里,有一个他看不见的点。那个点的底噪比周围高百分之十七。Sela把那个点的坐标发了过来。

为什么。

晚上八点。何征写了“还在”。温度三十六度零三五。比昨天降了零点零六五度。时间:凌晨二点四十九分四十五秒。比昨天提前了两分零三秒。一切都在严格按照预测进行。

程野记录完数据之后躺在睡袋里。帐篷外面的风在吹。频率仪在录制底噪。硬盘灯在闪。陈果已经睡了。

他闭上眼睛想睡。但脑子里是那个坐标。北纬四十一点三二七。东经八十九点六一五。三百二十公里。两天的车程。一个空白的点。

明天赵砚铭会解出第二段。也许第二段会告诉他那个点是什么。也许不会。也许他需要自己去看。

程野翻了个身。睡袋发出窸窣的声音。帐篷外面的风变大了。频率仪的两行绿色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零点三五四一二。零点七一八二七。两个信号并排存在着。一个来自蓝灰色空间里的何征。一个来自反面世界的Sela。

两个人在两个世界里各自存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屏障在变薄。四十到六十天后会到达临界值。

程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到了一件事。赵砚铭说Sela的脉冲在何征写“还在”之后八十六分钟出现。今天的数据也是一样——何征在凌晨二点四十九分写了“还在”,Sela的脉冲在四点十五分出现。间隔八十六分钟。跟昨天完全一致。

八十六分钟。一个固定的间隔。这意味着Sela确实在等何征的信号。等到了之后再发出自己的。这个间隔是信号在基底通道里传播的时间——从蓝灰色空间到反面世界。单程八十六分钟。往返一百七十二分钟。将近三个小时。

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是三个小时。

程野把这个想法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基底通道传播时间:单程86分钟。往返172分钟。固定值?还是会随合并进程变化?”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风还在吹。频率仪还在录。何征还在。Sela还在。

帐篷外面的风在变小。白天的风总是比夜里弱。夜里的风从西北方向来,带着沙子打在帆布上。白天的风从东边来,干燥但温和。程野分得出来了。三十六天够一个人学会分辨风的方向。

第一百零一天。第一百零一章。六小时的录制。一个坐标。三百二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