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信号

三天过得很慢。

程野把这三天用来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整理数据。第二件:设计一套通信方案。

数据整理花了一天。他把之前八次进入异常区的所有记录汇总在一张表上。日期、时间、波形参数、身体反应、仪器读数。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宿舍墙上,占了半面墙。

何征来看过一次。站在表格前面看了十分钟。指着第五次和第六次之间的数据说:“这里有个跳变。你的感知范围从手腕到手臂——跳变发生在波形振幅增长超过百分之十五的那次。”

“你觉得有阈值?”

“有可能。振幅超过某个值,身体的适应就加速。像水烧到一百度才沸腾。”

通信方案花了两天。

问题是:怎么跟一个用不同物理定律生活的存在交流?

语言不行。声音在异常区里的传播规律跟外面不一样——声速变了,衰减率变了。他在异常区里说话,自己听到的声音就是失真的。那边的存在即使能发出声音,传到程野耳朵里也是一团噪音。

视觉不行。他闭着眼睛才能“看到”那边。睁开眼只有月光和戈壁。

电磁波不行。异常区里的电磁常数跟外面不一样。对讲机在边界处还能用,进了中心区域就只有杂音。

剩下的只有一种渠道:振动。

0.083赫兹的振动能穿过屏障。它从那边传到这边,程野的身体接收到了。如果这个渠道是双向的——

程野拿出弹簧测力计。在宿舍里做了一个实验。他把测力计固定在桌面上,用手指按住弹簧的顶端。然后用0.083赫兹的频率按压——十二秒一次。按了十分钟。

测力计的读数没有变化。正常的。弹簧只是在被他的手指压着。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按压的时候,他手心的温度升高了零点二度。

他换了频率。0.166赫兹——两倍频。按了十分钟。温度没有变化。

换回0.083赫兹。温度又升了零点二度。

只有0.083赫兹能激活那个响应。这个频率是特殊的。

他在笔记本上写:“0.083赫兹是屏障的共振频率。只有在这个频率上施加的振动才能穿过屏障。”

如果他能控制手心振动的模式——主动发射——

他花了一个下午练习。

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在手心。感受0.083赫兹的脉动。它一直在——从那边传过来的背景振动。像一条河。他要做的是往河里扔一块石头。

第一次尝试。他试着在脉动的间隙——两次振动之间的十二秒里——用手心主动发出一个额外的脉冲。

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手心不会主动振动。

第二次尝试。他换了一个思路——改变手心接收振动的方式。握紧拳头。松开。握紧。松开。每十二秒一次。用物理动作来调制振动的接收模式。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什么。手心的温度在握拳的时候降了零点一度。松开的时候升回来。

“信号调制。”他在笔记本上写。“不需要发射。只需要调制接收。握拳=0,松开=1。十二秒一个bit。”

十二秒一个bit。一分钟五个bit。这个速率慢得荒谬。但它能穿过两个宇宙之间的屏障。

他设计了一套简单的编码。第一条消息:1-0-1-0-1。交替信号。如果对方能接收到,对方会知道这不是自然振动——自然振动不会出现完美的交替模式。

第一条消息需要一分钟。

——

三天后。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异常区中心。月光。戈壁。

程野和何征站在同一个位置。赵砚铭这次没有派士兵跟进来——他们太敏感了。围栏旁边多了两台设备:一台便携式地震仪和一台心电图记录仪。通信兵远程监控。

“准备好了?”何征问。

“准备好了。”

波形来了。

程野闭上眼睛。

灰白色的平原出现了。这一次比三天前更清晰。结晶地表的纹理能看到了——六边形,密密麻麻,像蜂巢。远处的针状建筑也更清楚了——六棱柱。跟地面的结晶体是同一种结构。

那个存在站在上次同样的位置。等在那里。

它看到了程野。

程野举起右手。手心朝向它。

它也举起了手。

两只手掌再一次隔着屏障掌心相对。温度开始传递。

程野开始发送信号。

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握拳。

1-0-1-0-1。

十二秒一个bit。一分钟。

他等了。

三十秒。什么都没有。

一分钟。

然后——

手心的温度变了。有节奏的温度变化。

升高。降低。升高。降低。升高。

1-0-1-0-1。

对方回了。

同样的模式。同样的频率。

程野的手在抖。

“何老师。”他的声音很轻。

“我感觉到了。”何征的声音也变了。他的脚底——整个脚掌在有节奏地发热和变凉。“有信号。它在回应。”

程野睁开眼睛。月光还在。戈壁还在。但他知道——就在这片干燥寂静的戈壁下面,就在这层看不见的屏障的另一侧——

有人在回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温度还在跳动。1-0-1-0-1。一个最简单的信号。一个最古老的语言。

“我在这里。你也在那里。”

十二秒一个bit。一分钟五个字母。一个宇宙的带宽。

够了。

波形持续了四十二分钟。比上一次长了两分钟。

在这四十二分钟里,程野发送了三组信号。

第一组:1-0-1-0-1。交替信号。确认通信。对方回了同样的模式。

第二组:1-1-0-0-1-1-0-0。重复模式。测试对方能否识别更复杂的序列。对方回了:1-1-0-0-1-1-0-0。完全复制。

第三组:1-0-0-1-0。非对称模式。对方回了:1-0-0-1-0。

三组信号。三次回应。全部是精确复制。

“它在重复我的信号。”程野对何征说。波形还没结束。

“模仿。”何征说。“语言学习的第一步。婴儿先学重复。”

程野想了一下。然后他发了第四组信号。

1-0-1。

等了十二秒。

对方没有回1-0-1。

对方回了:0-1-0。

程野的手指在抖。

“它回了反码。”

何征蹲在地上。他的脚底也在接收信号。但他只能感受到有没有振动,分辨不出0和1。

“反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不只是在重复。”程野的声音有点紧。“前三次它在学习。学会了规则之后——它在变化。1-0-1的反码是0-1-0。它知道0和1的关系。它在思考。”

波形开始衰减。灰白色的平原在变淡。那个存在还站在那里。它的手还举着。

程野发了最后一组信号。

1-1-1。

三秒后。对方回了:

0-0-0。

然后波形过了峰值。平原消退。存在消失。振动衰减。

程野睁开眼睛。月光。戈壁。何征站在旁边。

“记下来了吗?”

何征拿出笔记本。“全记了。地震仪也在跑。”

“1-0-1回了0-1-0。1-1-1回了0-0-0。”程野看着自己的手。“它不是在模仿。它在翻译。”

——

凌晨三点半。宿舍楼。

程野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把今晚的通信记录整理成了一张表:

发送接收规则
1-0-1-0-11-0-1-0-1复制
1-1-0-0-1-1-0-01-1-0-0-1-1-0-0复制
1-0-0-1-01-0-0-1-0复制
1-0-10-1-0反码
1-1-10-0-0反码

前三组:复制。学习阶段。
后两组:反码。理解阶段。

它用了三组信号就学会了规则。第四组开始创造。

这个学习速度——

程野想到了何征说的话。“婴儿先学重复。”但人类婴儿需要几个月才能从重复过渡到理解。这个存在用了三组信号。大约三分钟。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对方的智能至少与人类相当。学习速度远超人类。”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但它选择了先模仿再变化。它在等我们先说。”

先模仿再变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很谨慎。它不想吓到我们。它在按我们的节奏来。

程野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的波形结束了。有进展。”

两分钟后陈果回了:“什么进展?”

“跟那边通信了。它回应了我的信号。”

陈果没有回复。过了三分钟。

“程野。”

“嗯。”

“你发的信号——它能理解吗?”

“三分钟之内从复制转到了反码。它不只是理解。它在学。”

陈果又沉默了一分钟。

“那你能理解它吗?”

程野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陈果说的对。他能发信号,对方能接收和回应。但他还不能理解对方。通信和理解之间差了一个翻译器。

他需要一个翻译器。

——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

赵砚铭听完报告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拿着地震仪的打印数据——波形上确实能看到异常的调制信号。跟程野描述的模式一致。

“你是说它在跟你用二进制对话。”

“还谈不上对话。”程野说。“它在学习我的编码系统。前三组复制,后两组反码。这说明它理解了0和1的概念,并且能进行逻辑操作。”

“下一步呢?”

“扩展编码。”程野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现在是一个bit一个bit地传。十二秒一个bit。太慢了。我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增加带宽——要么缩短周期,要么增加每个周期里的信息量。”

“怎么增加?”

“用幅度调制。”程野画了一条波形。“现在是二值的——握拳或松开,0或1。如果我能控制手心的振动幅度——强振动=2,中等=1,弱振动=0——每个周期能传一个三进制数。信息密度提高百分之五十。”

何征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理论可行。但你能控制振动的幅度吗?”

“我得练。”

赵砚铭合上打印数据。“下一次波形——三天后。你有三天时间练。”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程野。”

“嗯。”

“它学得比我们快。”赵砚铭的声音很平。“确保你也在学。”

他走了。

程野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的图。

十二秒一个bit。一分钟五个bit。四十二分钟两百一十个bit。

两百一十个bit。大约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一次通信能传二十六个字母。

不够说一句完整的话。但够说一个词。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

“Hello。”

然后擦掉了。太蠢了。

他写了另一个。

“Who。”

你是谁。

这是第一个值得问的问题。

——

三天的训练比程野想象的难。

控制手心振动的幅度——说起来简单。像让心跳加快或变慢一样。你知道心脏在跳,但你没法直接命令它跳多快。

第一天他在宿舍里坐了六个小时。闭眼。集中注意力在手心。感受0.083赫兹的背景振动。然后试着“推”一下——让下一次振动的幅度大一点。

失败了大概四十次。手心的振动稳定得像时钟。他推不动。

第四十一次。他换了一个方法。改变手心的肌肉紧张度。收紧掌心的肌肉,振动的体感幅度变大了。放松肌肉,体感幅度变小。

他兴奋了三秒。然后冷静下来——这可能只是肌肉紧张改变了触觉敏感度,振动本身没变。

他走到何征的隔间。“何老师,能帮我测一下吗?”

何征拿出一台便携式加速度传感器。贴在程野的手腕上。

“你收紧手心肌肉的时候——我看一下传感器。”

程野收紧。何征看着传感器的读数。

“有变化。”何征的声音有些意外。“振幅增加了百分之八。”

“真的?”

“你放松试试。”

程野放松。何征看着读数。“回到基线了。”

“再收紧。”

“百分之九。比刚才多一点。”

程野坐下来。“所以肌肉紧张能调制振动的幅度。”

“你的肌肉跟振动耦合了。”何征把传感器的数据存下来。“正常人的肌肉不会跟0.083赫兹的振动耦合。你的身体已经跟那个频率建立了物理连接。”

第二天程野练了八个小时。从百分之八的幅度调制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三。三个等级——放松(基线)、轻微收紧(+12%)、完全收紧(+23%)。

三个等级。三进制。0、1、2。

十二秒一个trit。一分钟五个trit。四十二分钟两百一十个trit。

三进制的两百一十个trit相当于大约三百三十三个bit。约四十一个字节。

四十一个字节。够发一句短消息了。

第三天他设计了编码表。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加十个数字加几个基本符号映射到三进制数上。A=001,B=002,C=010……每个字符用三个trit表示。

四十二分钟的波形窗口里能传七十个字符。

七十个字符。一条短信的长度。

他把编码表抄了两份。一份贴在宿舍墙上。一份折好放在口袋里。

然后他给陈果打了电话。

“编码表设计好了。三进制。十二秒一个trit。一次波形能传七十个字符。”

“七十个字符。”陈果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够说什么?”

“够问一个问题。”

“你准备问什么?”

程野看着墙上的编码表。二十六个字母。排列整齐。

“你是谁。”

陈果沉默了两秒。

“它能看懂英文字母吗?”

程野愣了一下。

他设计的编码是基于英文字母的。A到Z。但那边的存在——一个生活在另一套物理定律下的存在——凭什么看得懂英文字母?

他沉默了很久。

“看不懂。”他说。“它看不懂英文。它甚至可能没有视觉。它接收的是振动。”

“那你怎么问'你是谁'?”

程野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编码表。一张精心设计的、完全没用的编码表。

“我得先教它我的编码系统。”

“怎么教?”

“用数学。”程野站起来。“数学是通用的。1+1=2在哪个宇宙都成立。我先发数字序列——1,2,3,5,8,13——斐波那契数列。如果它能识别出这是一个数学序列并且续上——21——那就说明我们有共同的数学语言。”

“然后呢?”

“然后用数学来定义字母。把字母表映射到素数上。A=2,B=3,C=5,D=7……用素数的唯一性来建立一对一的映射。”

“这需要多少次通信?”

程野算了一下。“至少五到六次波形。每次间隔三天。大概半个月到二十天。”

“程野。”

“嗯?”

“何教授说屏障可能几周就消失了。”

程野看着窗外。甘肃的阳光在戈壁上反射,刺眼。

“所以我得快一点。”

“不是。”陈果的声音很轻。“所以你得想清楚——如果只能问一个问题——你问什么。”

程野拿着手机站在窗前。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如果只能问一个问题。

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想要什么”。

如果屏障真的要消失了——两个宇宙的物理定律即将叠加——他需要知道的是:

“然后会怎样。”

陈果在电话那头等着。

“别太久。”她说。然后挂了。

程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墙上的编码表。

二十六个字母。七十个字符。一个问题。

他拿起笔。在编码表下面写了三个字: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