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感知
程野在凌晨四点醒了。
研究组的宿舍在二楼,隔音很好,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到了他耳朵里已经轻得像蚊子。他没有做梦。
他醒是因为手心在发热。
0.083赫兹的脉动。跟在异常区里感觉到的一模一样。但他现在躺在距离异常区三公里外的军区宿舍里。铁架子床。薄被子。窗外是停车场。月亮照在窗帘上,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举起手看了看。月光下看不清皮肤的颜色,但手心的热是真的。他摸了摸额头,正常。只有手心这一小块区域在以十二秒一个周期脉动着发热。
他下了床。走到桌前。桌上放着怀表——凌晨四点零三分。下一次波形出现的预测时间是明天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波形还没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响应了。
他坐在桌前,把手平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手心的热。十二秒一个周期。像一个远处的鼓点——隔了几座山传过来,已经听不到声音了,但地面的震动还在。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距离波形出现还有22小时。手心已经在脉动。身体在提前感知。”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停车场空了大半。远处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一切正常。
但对他来说,一切已经不正常了。他的身体变了。四次进入异常区之后,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频率——就像游泳运动员退役后多年,身体还记得浮在水面上的感觉。他的身体记住了0.083赫兹。记住了两种力。记住了那个不属于这个宇宙的“第七个方向”。
他回到床上。没有睡着。手心一直在热。
早上八点。何征来了。
他没有敲门。推开宿舍的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皮包——程野认识那个包,里面装着何征的私人听诊器和血压计。何征的习惯——学生生病了他从来不让去医务室,自己先看。
“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四点醒了。”
“为什么醒?”
程野举起手。手心朝上。
“还在热?”何征的目光落在他的手心上。
“从四点到现在一直没停。十二秒一个周期。”
何征打开皮包。拿出听诊器。冰凉的金属探头贴在程野的胸口——程野缩了一下。
“心率六十二。正常。”何征换了个位置听。“呼吸音正常。”
血压计的袖带绑在程野的左臂上。嘶——的充气声。然后缓慢地放气。
“一百一十八比七十六。正常。”
何征收起血压计。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
“看这里。”
手电筒的光照进程野的右眼。程野的瞳孔缩小了。何征盯着看了几秒。换左眼。
“你的瞳孔收缩速度变慢了。”
“什么意思?”
“正常人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时间大约零点二秒。你的大概零点五秒。慢了一倍多。”
“有什么影响?”
“生理上没有。但这说明你的虹膜括约肌的神经控制发生了变化。植物神经系统——自主神经——在调整。”
“调整成什么?”
何征把手电筒收回去。看着程野。
“我不知道。但跟你在异常区里的暴露时间相关。你进去了四次,加起来大约一百一十分钟。其他进去过的人——那两个士兵加起来也是这个时间。但他们的瞳孔反应没有变化。”
“所以又是只有我。”
“又是只有你。”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何征收好皮包。站起来。
“今天赵砚铭会找你。昨天你说的‘那边有人’——我跟他报告了。”
“你说了?”
“他问你醒来后说了什么。我没有理由瞒他。”何征看着程野。“但我跟他说了,你需要的是继续进入异常区做观测,而不是被关在实验室里做被试。”
“他怎么说?”
“还没表态。”
何征走了。程野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停车场上有人在走动。远处传来大院食堂的广播声——今天早餐是馒头、稀饭、煮鸡蛋。跟每天一样。
手心还在热。十二秒。十二秒。十二秒。
他闭上眼睛。试着集中注意力。
热从身体内部来——骨头。手掌骨。像骨头本身在以0.083赫兹的频率振动。振动沿着腕骨传到前臂,在肘关节的位置消失了。只在手掌和手腕。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普通的手。二十八岁博士生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右手中指的侧面有一个写字磨出来的茧。手背上的静脉在皮肤下面浅浅地鼓着。
这双手现在能感知到三公里外异常区里的波形前兆。在波形出现之前二十二个小时就能感觉到。
赵砚铭在十点钟来了。
他没有来宿舍。他让勤务兵传话说“三楼会议室”。程野走过去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何征——何征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一起走。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一前一后。
会议室的门开着。赵砚铭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的世界地图还贴着,红色磁铁比上次多了——三十八个变成了四十二个。
“坐。”
程野和何征坐下。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赵砚铭没有坐。他站在程野对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何教授说你昨天醒来后说了一句话。”
“嗯。”
“你说‘那边有人’。”
“对。”
“什么意思?”
程野想了一下措辞。“异常区内部——中心附近——有一个方向。不是上下左右前后,是第七个方向。不属于我们空间的方向。我在那个方向上感觉到了存在。”
“什么样的存在?”
“我说不清。不是力,不是波形。是——像你站在一扇门后面,门关着,你看不到门那边的人,但你知道门那边有人。因为空气的流动变了,或者温度变了,或者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变了。”
赵砚铭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感知出了问题?你进了异常区四次,每次出来都有不同程度的生理反应。你的瞳孔收缩变慢了——何教授说的。有没有可能你感知到的‘存在’只是你的大脑在异常环境下产生的幻觉?”
“有可能。”程野说。“但同样有可能是真的。”
“我需要确认。”赵砚铭从口袋里拿出手。双手放在桌上。“我的计划是——让你做一次完整的神经系统检查。脑电图、功能核磁、神经传导速度。在军医院做。需要一天时间。”
“一天?”程野看了一眼何征。“明天凌晨波形就要出现了。我需要在波形出现的时候待在异常区里面。”
“检查完了你再进去。”
“来不及。波形后天凌晨才会再出现。每次波形出现时异常区的状态是最活跃的——那个时候进去才能观测到最多的信息。错过明天就要再等三天。”
赵砚铭看着他。沉默了五秒。
何征开口了。
“老赵。程野是研究员。他的价值在于他能进入异常区并感知到其他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如果你把他关在医院里做一天检查,明天的观测窗口就错过了。你可以在明天观测之后再安排检查。”
“何教授——”
“他不是实验品。”何征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是你目前唯一的观测工具。工具要用在对的时间。”
程野注意到何征用了“工具”这个词。跟之前一样——何征很清楚赵砚铭的思维方式。在赵砚铭的框架里程野就是工具。何征不喜欢这个框架,但他选择在这个框架里说服赵砚铭。
赵砚铭看了何征一会儿。然后看了程野。
“明天凌晨的观测——你进去,何教授跟你一起进去。两个士兵照旧。四个人。时间一个小时。观测完了后天去做检查。”
“行。”
赵砚铭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回响了一下。
何征站起来。走到窗前。
“何老师。”
“嗯。”
“你刚才叫我工具。”
何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上次那样,很短很淡的一下,不到一厘米。
“在他面前你是工具。在我面前你是学生。区别在于谁在说。”
下午。程野在工位上跑模型。
新的数据进来了——全球异常区增加到四十二个。他把新的坐标和时间输入模型,重新拟合传播参数。模型跑了三分钟。结果跟之前的预测一致——波前是球面的,传播速度六百二十一米每秒,波源在地心方向。
但有一个新的发现。
他把四十二个异常区的扩展速率画在同一张图上。横轴是异常区出现的时间,纵轴是当前的扩展速率。最早出现的甘肃异常区扩展最快——每小时四点二米。最晚出现的几个还在每小时两点五米。
如果按照出现顺序排列,扩展速率呈阶梯状递增。越早出现的异常区扩展越快。
他在笔记本上写:异常区的扩展速率随存在时间递增。指数增长。
这意味着——每个异常区都在加速扩大。越老的越快。甘肃那个最老的,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往外推。
他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一页报告,走到赵砚铭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赵砚铭在打电话——程野听到了“疏散”“半径”“人数”这几个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赵砚铭看到了他,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
手机响了。陈果的电话。
程野犹豫了一秒。他的手机是赵砚铭还给他的——在研究组内部可以用,但所有通话都有记录。他拿起来接了。
“你还活着?”陈果的声音。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她在食堂或者学生活动中心之类的地方。
“活着。”
“你那个频谱图我帮你盯着呢。每三天出现一次,每次都比上次强。上次的峰值快到仪器量程上限了。”
“我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其他的变化?”
“实验室里的温度稳定了。空调没换,但温度变化幅度从原来的正负零点三度变成了正负零点一度。不知道跟你说的异常有没有关系。”
“可能有。温度波动减小意味着热传导在变均匀——也许跟重力场的变化有关。”
“程野。”
“嗯。”
“你在那边到底在干什么?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何老师也什么都不说。我在实验室帮你盯数据,但我连你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程野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
“陈果。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说。”
“我进了异常区。进了四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背景里的嘈杂声变得很清楚——有人在笑,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你进去了?”
“进去了。每次大约三十到四十分钟。”
“你——怎么样?”
“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我能感觉到一种频率。0.083赫兹。不需要仪器。用手就能感觉到。两个跟我一起进去的士兵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我。”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还有呢?”陈果的声音变了——变轻了。
“我觉得那边有人。”
“那边?”
“异常区的另一侧。另一套物理定律的那一侧。有存在。我能感觉到。”
沉默。很久。背景里的笑声和碗碟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野。”
“嗯。”
“你注意安全。”
三个字。陈果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你是不是幻觉”。没有问“那边的人是什么样的”。她只说了三个字。
程野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还在热。
晚上十一点。研究组大部分人都回宿舍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何征的工位灯还亮着——他在看数据。赵砚铭的办公室灯也亮着——还在打电话。
程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两个显示器都关了。桌上只有笔记本和铅笔。
他闭上眼睛。
手心的热。十二秒一个周期。从四点到现在——十九个小时,一直没有停过。
但现在不只是手心了。
他的前臂也开始了。微弱的。如果不集中注意力就感觉不到。但它在。从手心沿着腕骨往上,经过前臂的尺骨和桡骨,到肘关节。白天的时候只到手腕。现在到了肘关节。
范围在扩大。
他的身体在越来越大的面积上响应那个频率。
他试着感受更远的地方。上臂。没有。肩膀。没有。到肘关节为止。
但肘关节以下的整个手臂——两只手臂——都在以0.083赫兹的频率微弱地振动。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腕。手腕上的脉搏在跳——心脏的节奏。大约每秒一次。1赫兹。
0.083赫兹叠加在1赫兹上面。两种节奏同时在他的身体里跑。地球的心跳和另一种东西的心跳。
他在笔记本上写:
“感知范围在扩大。白天只到手腕。晚上到肘关节。明天波形出现的时候会到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经过何征的隔间。
“何老师。明天凌晨——”
“一点五十三分。我知道。”何征没抬头。“一点半出发。在围栏外集合。”
“好。”
程野走回宿舍。躺在床上。没有关灯。
天花板上的灯管在嗡嗡响。恒定的。五十赫兹的交流电。0.083赫兹的手臂振动。心脏的一赫兹。三种频率叠在他身体里。
明天凌晨。波形会来。他会站在异常区的中心。何征会站在他身边。
他会再一次朝那个第七个方向看过去。这一次——也许——他能看清那边站着什么。
手心在热。两只手臂在振动。他闭上眼睛。
远处。很远的地方。在异常区的方向。在三公里之外的那口井的方向。他能感觉到一种东西在积累。像暴风雨前的闷热。空气里电荷在堆积。云层在变厚。但还没有闪电。
还有十四个小时。
闪电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