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扩大
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二分。第六次波形。
强度比第一次高了四倍。程野坐在研究组的工位上看着频谱分析仪的数据——波形的峰值在屏幕上已经快要顶到显示范围的上限了。他把纵轴的量程调大了一倍。
“需要再调一次吗?”何征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暂时不用。但按百分之十二的增长率,再过五六次就要调了。”
何征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
程野到研究组已经九天了。九天里跟七个人开了六次会。每次会上他的任务都一样——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模型,给出下一批异常区的预测位置和时间。说完之后坐下来听别人讨论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事情——“联合国那边的口径怎么定”“国务院的简报走到哪一步了”“美方共享的数据有多少是真实的”。
他的工作就是预测。预测越来越准了——误差从第一次的八分钟缩小到了三分钟,现在稳定在两分钟以内。模型在每一次新数据的校准下变得更精确。他已经成功预测了九个异常区的出现位置和时间。
但异常区的数量在加速增加。
第一周七个。第二周十五个。现在——第三周的第二天——全球已经确认了三十八个。分布在二十一个国家。
最让研究组紧张的事情在今天早上的晨会上被正式确认了。
赵砚铭站在白板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程野第一次看到他穿白色的衣服。九天来他一直穿深色夹克。换衣服这件事让程野觉得不安,虽然他说不清为什么。
“甘肃异常区的扩展速度变了。”赵砚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米勒站起来。她的德语口音在紧张的时候会变重。“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边界推进速率从每小时两点五米增加到了每小时四点二米。增加了百分之六十八。”
会议室里很安静。
“增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日本教授问。
“昨天的波形之后。第五次波形。一点五十三分波形出现,两点十五分左右边界推进速率开始上升。”
程野在笔记本上快速算了一下。每小时四点二米。每天一百米。按照新的速率,异常区边界到达县城的时间从原来的二十一天变成了十三天。
“巴西呢?”赵砚铭问。
“巴西的数据还没更新。通讯延迟。”米勒说。“但根据昨天的趋势,他们的异常区扩展速率也在上升。”
赵砚铭在白板上划掉了原来写的“21天”,在旁边写了“13天”。
“十三天。”他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而且这个十三天是基于当前速率计算的。如果每次波形之后速率都增加百分之六十八——”
“那就更短。”程野说。“波形每三天出现一次。如果每次之后速率增加百分之六十八,那是指数增长套指数增长。异常区的扩展速率本身也在加速。”
他在笔记本上又算了一下。
“按这个趋势,异常区到达县城的时间大约是——八天。”
“八天。”赵砚铭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但他拿记号笔的手握得更紧了——程野注意到他的指甲压在笔帽上发白了。
会后程野回到工位。他打开模型,把最新的扩展速率数据输入进去。模型跑了五分钟——比平时久,因为加了一个新的参数:异常区扩展速率随波形次数的变化。
结果出来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如果扩展速率继续按当前趋势加速,第十五次波形之后——大约四十五天后——甘肃异常区的半径将达到两百公里。覆盖面积约十二万平方公里。整个甘肃省的三分之一。
如果全球三十八个异常区都以相同的速率扩展,四十五天后全球异常区的总面积将超过四百五十万平方公里。比整个欧盟还大。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便签上。看了两秒。撕掉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不确定把这个数字告诉赵砚铭之后会发生什么。
下午三点。赵砚铭来找他。
“你昨晚去了异常区。”
程野的手在键盘上停了。
赵砚铭站在他的隔间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没有变化——跟他说“不行”的时候一样平。
“围栏东侧的红外摄像头拍到了你。二十三点十一分进入,二十三点三十二分离开。在内部停留了二十一分钟。”
程野没有否认。
“我说过不行。”
“我知道。”
“你违反了规定。按照保密协议的条款——”
“我在里面感受到了两种力。”
赵砚铭停了。他的嘴合上了。眼睛看着程野。
“两种力,”程野重复了一遍。“一种是地球的重力,减弱了但还在。另一种——方向不固定,大小在波动,波动频率大约十二秒一个周期。0.083赫兹。跟频谱分析仪测到的波形完全一致。”
“你用什么测的?”
“没有测。我的身体感受到的。”
赵砚铭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五秒。这是程野见过他沉默最久的一次。
“你的身体。”
“对。我站在异常区中心大约八十米的位置。弹簧测力计显示重力减弱到0.12G。但我的身体感受到的——比测力计多了一种力。测力计只能测合力。我的身体能区分两种力。”
“你怎么区分的?”
“我说不清。就是能感觉到。一种往下拉,一种——方向在变,有时候往上推,有时候往左拽,有时候往外挤。两种力叠加在一起。身体能分开感受。”
赵砚铭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走进隔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坐在程野的工位旁边。
“继续说。”
“我觉得——”程野想了一下措辞。“异常区内部存在两套物理定律。地球的定律还在,重力还在,只是变弱了。但同时还有另一套定律在起作用。另一套定律的效应跟地球的定律叠加在一起。测量仪器只能测到合力——两种力叠加后的结果。但人的身体——至少是我的身体——能把两种力分开感受。”
“为什么你能感受到而仪器感受不到?”
“我不知道。也许跟神经系统的工作方式有关。也许跟意识有关。也许只是仪器的设计问题——弹簧测力计是基于地球物理定律设计的,它只能测量一种力。两种力同时作用的时候它只能给出合力。”
赵砚铭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另一套定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
“疯不疯不是我关心的。”赵砚铭的目光很稳。“我关心的是——如果异常区内部存在另一套物理定律,而且异常区在扩大——那扩大到什么程度,地球的物理定律会被完全取代?”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在异常区里就想过了——站在月光下,手心发热的时候。两种力叠加。异常区的中心地球的重力只剩八分之一,另一种力占了主导。如果异常区继续扩大,边界推向县城,推向省城,推向整个大陆——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说。“我现在只进去了一次,只在一个位置做了测量。需要更多的数据——在异常区内部不同位置、不同深度做系统的测量。需要知道两种力的空间分布。需要知道第二种力的频率是否恒定。需要——”
“你需要再进去。”
“对。”
赵砚铭站起来。
“违规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下次你要进去,通过正式渠道。我给你配一个小队。三个人。装备我来定。时间窗口每次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走到隔间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程野。你说你的身体能感受到两种力。其他人呢?上次进去的两个士兵只报告说觉得轻。没有提到第二种力。”
“也许他们没有注意到。也许他们的身体没有响应。我不知道。”
赵砚铭走了。
程野坐在工位上。窗外的老槐树在下午的阳光里一动不动。没有风。树叶垂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不热了。但他记得那种热——脉动的、循环的、0.083赫兹的热。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频率。
他打开笔记本。昨晚写的那几行铅笔字还在。最后一行:
“两种力。两套定律。叠加。”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的身体能区分它们。为什么?”
何征从隔壁走过来。他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自己带的一个紫砂杯。茶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味道很淡,飘到程野这边只有一点点。
“赵砚铭说什么了?”
“他不追究我违规了。还说下次可以正式进去,配小队,一个小时。”
何征在隔板上靠了一下。紫砂杯放在程野桌角。
“你跟他说了两种力的事?”
“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问如果异常区继续扩大,地球的物理定律会不会被完全取代。”
何征沉默了几秒。他拿起紫砂杯喝了一口。
“他问得好。”
“我回答不了。”
“暂时回答不了。但你已经走到了最前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全球三十八个异常区,各国的科学家都在外围做测量。用GPS、重力仪、地磁仪、温度传感器。用仪器。没有人进去过。你是第一个进去的。而且你感受到了仪器感受不到的东西。”
何征看着他。眼镜片上反着窗外的光。
“程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什么意思?”
“两个士兵进去了十五分钟,只觉得轻。你进去了二十一分钟,感受到了两种力。你的身体跟他们的身体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在找那种感觉——我带着假设进去的,我在主动地感受。他们只是在执行任务。”
“也许。也许不只是这个。”何征拿起紫砂杯,转身走回自己的隔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说你的手心发热。频率0.083赫兹。”
“对。”
“你的身体在跟那个波形共振。”
何征走了。程野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共振”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共振。两个系统的固有频率一致,其中一个振动的时候另一个跟着振。钢琴踩延音踏板的时候弹一个音,其他弦会跟着响——因为它们的固有频率是那个音的整数倍。桥梁在特定风速下会晃动——因为风的脉动频率碰巧跟桥梁的固有频率一致。
他的身体的“固有频率”——如果这个概念有意义的话——碰巧跟那个0.083赫兹的波形一致?
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人体的已知固有频率。骨骼系统的固有频率在4到8赫兹之间。内脏器官在1到10赫兹之间。颅骨在200赫兹左右。没有任何人体组织的固有频率在0.083赫兹附近——这个频率太低了,周期十二秒,人体的任何机械振动都不可能有这么慢的周期。
那他在跟什么共振?
排除了骨骼、内脏、肌肉、神经。
他盯着屏幕。0.083赫兹。地球自由振荡的基频。地球的“固有频率”。
也许他的身体不是在跟波形共振。也许他是在跟地球共振。波形激发了地球的自由振荡,而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能感受到地球的振动。
或者——他能同时感受到地球的振动和另一种振动。两种振动同时存在。地球的振动在减弱。另一种在增强。他的身体是两种振动的叠加点。
他在便签上写下了一个问题。铅笔。四个字。
“为什么是我?”
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吃早饭。食堂在一楼,只有一个窗口,厨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天做的东西都一样——馒头、稀饭、煮鸡蛋、榨菜。程野端着一碗稀饭坐在角落里。研究组里的其他人大部分在各自的工位上吃——赵砚铭发了盒饭。只有程野和何征来食堂。
何征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昨晚没睡好?”何征看了他一眼。
“在想你说的共振。”
“想出什么了?”
“人体没有0.083赫兹的固有频率。查过了。骨骼是4到8赫兹,内脏1到10赫兹。0.083赫兹太低了。”
“所以?”
“所以如果我的身体在跟什么共振,那个东西的频率不在已知的人体力学范围里。”
何征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咽了。
“你查的是已知的。”
程野看着他。
“已知的人体固有频率是基于已知的物理定律计算的。牛顿力学。连续介质力学。弹性力学。”何征用筷子指了指窗外。“但如果异常区内部存在另一套物理定律——你在那个环境里的‘固有频率’可能跟外面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在另一套定律下有一个不同的固有频率?”
“我不知道。但这是一个方向。”
何征站起来。碗里的稀饭还剩一半。
“吃完去赵砚铭那里。今天下午第一次正式进入异常区。他给你批了一个小时。”
程野看着何征的背影走出食堂。食堂里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老槐树在早晨的阳光里一动不动。厨师在后面刷锅,水溅在锅底的声音哗哗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没有发热。但他记得那种热。身体记得。
他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站起来。把碗和筷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经过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树皮上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粗糙的。凉的。正常的。
地球的树。地球的物理定律。地球的重力让它从土里长出来,又让它的叶子掉下去。
但在三公里外的那个异常区里——这棵树会怎么长?叶子会不会往上掉?树干会不会变轻?它的细胞还能不能输送水分?
他松开手。走向三楼。
今天下午,他要第二次进入异常区。这次是正式的。带小队。带仪器。一个小时。
他要弄清楚——为什么是他。